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剑光、这样的午后,他们在太虚宗后山的空地上对练。
那时候他刚学完一套剑法,信心满满地出剑,被殷无邪用木剑轻轻一挑就卸了力。
那时候他摔在草地上,抬头看到殷无邪逆着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再来”。
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殷无邪的残魂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挡住了他的剑路。
【言朝,这里要这样封,才不容易留破绽。】
同样的一招,回忆霎时间涌入脑海,他听到自己心中那道隔了不知多少年来自殷无邪昔日的教导——
【师父,我们该往哪走?】
【往前走。】
【哪是前啊?】
【往哪走,都是往前走,重要的是走。】
他明白了。
他教谢言朝的那些东西不是假的,那些陪伴也不是假的。
他只是在那条路走到尽头的时候,选了一条错误的方向,把之前走的路也一并覆盖了。
那些曾经被当作温柔的事物,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他习惯性的温度,像一条常年流淌的河,水是温的,但它终究会流向别处。
归鸿的剑光与殷无邪的灵力虚影在空中碰撞了一瞬,谢言朝没有收力,也没有加力。
他只是稳住那道弧线,让它沿着它本该走的路径走完,然后顺势偏转,给沈云珩的剑让出了半寸的空隙。
沈云珩的剑光从那半寸空隙中穿了过去,直指殷无邪残魂的侧翼。殷无邪的虚影微微一偏,随即苏映雪的残魂从他身侧补了上来。
谢言朝注意到苏映雪和殷无邪之间的配合,她补位的时候,殷无邪的剑势会有一个细微的收势,是在给她的灵力留出通道。
他与沈云珩之间也是这样的,他不需要去看沈云珩的剑落在哪里,只需要感觉到那道剑光的余韵从自己身侧擦过,就知道下一剑应该从哪里进、从哪里退。
沈云珩的剑在右侧封住了苏映雪残魂的走位,谢言朝从左侧逼退了殷无邪试图侧移的半步,两人的剑路像是早就排好的棋谱,每一步落下去都恰好踩在对方空出来的位置上。
谢言朝在交错的剑光中感到一种奇异的畅快,他想起前世在玉衡宗交流论道的那段时日,那时候他们还不是宿敌,不是魔头与仙门魁首,只是两个势均力敌的少年,在暮色中练剑到最后一缕天光沉尽。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不需要言语,不需要预先演练,只要站在同一片地面上就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往哪走。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段日子了,那些记忆像是被封住了,他一直以为是殷无邪封的。
但现在他站在沈云珩的剑光余韵中,忽然觉得这层封口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他自己从内部敲开的。
“沈云珩。”他在剑势的间隙中开口。
“嗯。”
“你左我右的那个约定——”归鸿的剑光在暗红色花海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谢言朝的声音在剑光落定的尾音中稳稳地接住了那道间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云珩没有回答,他的剑光在那一瞬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谢言朝看懂了,那个意思是“你猜”。
他笑了一下,那弧度很深,带着独属于他们前世的熟稔。
花海中的彼岸花瓣开始消散,那些被召唤出的残魂轮廓正在变淡,支撑它们的灵力正在耗尽。
谢言朝看着殷无邪的虚影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双被重铸出来的温润眼睛隔着渐渐稀薄的花海看向他。
谢言朝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站在那片逐渐稀薄的暗红色花海中,归鸿的剑尖垂在身侧,剑身正在缓慢地敛去方才战斗时爆发出的光芒。
殷无邪的虚影在消散之前,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但谢言朝看懂了那个口型。
“很好。”
然后残影微微躬身,向他作了一揖。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想来殷无邪也是欣慰的,怎么不算他这个师父教的好。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虚影彻底散成暗红色的光尘,被风吹散在花海之间。
殷无邪的面容在消散时依旧是温润的,像那个大雪天把他从死人堆里抱起来的男人,像那个在太虚宗后山拆他剑招时逆着光说“再来”的人,像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他亲手斩下头颅时还睁着眼睛的人。
他穿过那片旧路,越过那道早已被自己画好的终点线,走到了一片更空阔的地方。
花海散尽。
女人站在远处,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从她指尖一点一点地退去。
她看了他们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别再回来了。”
幻境开始破碎。
那些月季花、秋千架、青瓦白墙的院,正在一点点从边缘向内剥落。
女人的轮廓在破碎的幻境中越来越淡,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告诉沈清漪,那排月季花,姐姐后来替她种满了。”
“还有……我的名字不叫什么‘沈清漪’,我叫沈长清。”
然后幻境彻底碎了。
谢言朝站在地下通道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归鸿还握在手中,剑身上的光芒正在缓慢地收敛回鞘中。
沈云珩站在他身侧三步处,正在收剑入鞘,他的动作从容而稳,丝毫不像刚经历完战斗的模样。
谢言朝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腕,指节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方才战斗时的那种温热感还在他的筋骨间流动着。
作者有话说:
大家对小沈和小谢少年时期好不好奇呀——等下卷写点插叙进来
快了快了
第50章 屏障
等他们从地下通道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蒙蒙亮了。
谢言朝站在教坊司后院的假山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线上那一层正在缓慢变亮的灰青色。夜露还挂在月季花的叶片上,在晨光中像一粒粒细碎的碎银。
他的袖口处粘了层从通道带出来的细灰,灰扑扑的, 谢言朝伸手拍了拍, 把那层灰拍掉了大半, 边缘还留着一道浅灰色印痕。
沈云珩站在他身后几步处,也在整理衣袍, 动作从容一些。理好后他也只是站在那安静等着, 像是在等谢言朝先开口。
陆之谦和沈清漪还在玉匣里昏迷尚未苏醒, 眼下能行动的就只有他与沈云珩两人。
到这时候了, 谢言朝倏然想到自己之前从拍卖会弄来的那个匣子, 他把那枚玉匣从怀中取出来, 归元灵匣的表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深的墨色光泽。
他拿在手中掂了掂,想说什么又觉得此时此刻有些突兀。
谢言朝顿了顿,然后还是伸手将它递到了沈云珩面前。
“这个给你。”
沈云珩低头看了看那只墨黑色的玉匣, 没有立刻接过,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捻了捻, 目光中匣面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什么?”
“归元灵匣。”谢言朝说,“能滋养圣物和神魂。你的金丹刚刚固化不久, 用这个养一段时间应该会更好稳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预先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 却仍有些不自然。
干巴巴的, 像是怕哪个字的语气稍重一些就会让递出东西的意图显得比实际要重。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接。
“这东西从哪来的?”
“拍卖会上,一个不认识的前辈借给我的。”谢言朝思忖着, 总觉得那声“不认识的前辈”在嘴边滚了一圈后听起来有些奇怪,随即便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就是有个前辈说借我, 然后说日后自有还日,我就先拿着用了。”
沈云珩默了默,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灵匣是移到谢言朝脸上。
兜兜转转,这灵匣还是回到了他手里。
他日自有还日,物件被谢言朝让他养金丹的借口再次回到他手上,几经辗转绕了一圈,沈云珩却觉得这比当初一掷十万灵石拍下此物时还有归属感。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你先用着,”他说,“我不急。”
“我不是借你用,是给你用,我不需要这个了。”谢言朝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沈云珩,你能不能改改这个墨迹的性子?给你点什么都要先磨一通嘴皮子,你不嫌累我还嫌累。”
“那霜商呢?”
“他早就借这个灵匣成功化形了,不需要了。”谢言朝说着,把那只灵匣又往他面前递了半寸。
“说了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那颗金丹可是我的心血,既给你了,怎么也得对你负责到底吧?”
沈云珩到底还是接过去了,然后把玉匣收进了袖中,动作很轻。
“嗯,对我负责。”
很没来由的一句话,谢言朝说了一大通,结果他就光记这么个重点了。
在这么个沉默的时机,霜商的声音从玉匣中飘出来,带着一种不吐不快的语气:“你们俩可真够别扭的,送个东西送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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