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抱着的这个孩子呢?”闻人晓问他,“他既与你的大业无关,你若不是心软,怎会留他一命。”
“你心中尚有良知,一切还能回头。”
殷无邪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还在熟睡的孩子,用袖口边缘轻轻擦去落在孩子额角的一粒雪,那动作很轻。
他的手指在那孩子的额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他身后越拉越长。
他的身影在那片白茫茫的大雪中渐渐远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闻人晓站在原地,没有追。
从殷无邪把那个孩子从火场中抱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自己的退路斩断了。
他走向一条他明知终点是深渊的路,在雪地中一直走到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仙魔大战后,殷无邪屠了谢家满门、收养了谢言朝、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条他以为能救苍生却把自己碾碎的路。
他站在太虚宗的山门外,看着谢言朝在那个大雪天被殷无邪抱在怀里,看着殷无邪低头给那个孩子擦去脸上的雪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谋士当躬身入局,殷无邪是真的把自己也当成了那盘棋里的一个子。
他把棋子摆好之后,就再也没走出来过。
他只悔,自己没能与他同进退、共患难,等到已经彻底无法逆转,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背负这些,到死都不得善终。
闻人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又喝了一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只杯子,在暮色中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旧水在看什么东西。
仿佛那个曾经坐在太虚宗后山桃树底下翻书的人正坐在那杯酒的倒影里,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安静,正冲他温柔笑着。
如果这世道太平,殷无邪当初没有走上那条路,现在坐在这个院子里的人应该会多一个。
他会端着酒杯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然后用那种不太会聊天的语气同他拌嘴,苏映雪在一边半拱火半调解,自己还是那个成天不务正业整日自在的闻人晓。
可惜这些画面永远也不会成真了,那条路通向的地方太远了,远到即便人还在世上,也已经是另一副面孔了。
他静坐了良久,伸手把代表殷无邪和苏映雪的那两杯酒拿来一饮而尽,而后看向了第三只。
那只杯子摆在最远的位置,像是那个座位已经被空置了很久了。杯中的酒液平静无比,水面上没有一丝涟漪,连暮色中那些细小的飞虫都没有靠近。
闻人晓看着那只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那只杯子端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许久。
他想起那个人的很多事,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赫站在一片山毛榉底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蓝衣,正低头看一朵不知道名字的野花。
后来他们一起走了很多路,从南域的集市走到北地的雪原,他教明赫认天上的星子,明赫教他辨认不同鸟类的叫声。
他在那些日子里觉得,这大概是这辈子继那顿桃树下的酒之后最好的年月了。
后来明赫带血从玉衡宗禁地中出来,那晚月色很淡,明赫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他,嘴角挂着丝讥诮,径直离去。
一如他闯入自己人生那般没有讯息。
闻人晓那时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最初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那片山毛榉底下停下来。
连名字都是假的,随口诓骗他的东西,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握着那只酒杯,杯壁已经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了。
暮色正在从松林的边缘一层一层地压过来,风还在吹着,檐下的风铃还在发出钝钝的声响。
他把明赫那只杯子放回原处,然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酒喝完了。
闻人晓坐在暮色里,看着对面那三只满着的酒杯,看着那些酒液表面正在缓慢地映出逐渐暗下来的天光。
他觉得自己像是那个守着旧院子的人,定期把三只杯子斟满,定期在风里坐一会儿,定期跟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喝一杯酒。
物是人非事事休。
第52章 归宗
谢言朝与沈云珩快马加鞭赶回了玉衡宗, 而谢微也悄无声息地回去继续与幽冥周旋。
玉衡宗的山门一如从前,云雾缭绕,琼楼隐现,灵鹤在云海中穿行的轨迹依旧修长而安静。
谢言朝放慢脚步, 侧耳听了一会儿。山风穿过石阶两侧的古松, 针叶发出那种他已经很熟悉的沙沙声, 和三个月前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发现松林深处有几处枝条的断口,看上去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用力拨开后留下的折痕。断口处的木质还泛着新鲜的浅色, 边缘参差, 像是有人在不久之前沿着这些枝条伏行过。
沈云珩走在他身侧, 目光落在那几处断口上停了一瞬,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他什么都没有说, 步伐在走过那几棵松树时顿了顿,默默在心中把那几处断口的位置逐一记下。
谢言朝没有点破,他继续往前走, 不经意地往松林深处扫了一眼,那些断口附近的地面上有几片被踩碎的枯叶, 边缘卷曲,像是被靴底碾过。
回到主峰的时候, 陆之谦和小沈清漪被安置在了谢言朝那座小院的偏屋里。两个人依旧在沉睡中, 面色平静, 呼吸匀长。
谢言朝把他们的床铺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枕头底下各放了一枚聚灵符,又在桌角放了一壶温茶。
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看着那两个人安静的睡脸,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 碧色的光芒在晨光中摇摇欲坠,他看了那两个人几息,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还睡着。”
“嗯。”
“你要守到他们醒?”
“没时间守了。”谢言朝说,他走出院子,穿过回廊,沿着石阶走向主殿的方向。
松林中的那些断口在他脑中反复地浮现着,他脑中快速消化了一番。
有人在玉衡宗的外围活动过,灵力波动处理的干干净净,没留一丝破绽。
沈云珩在主殿前的石阶上等他,他换回了玉衡宗宗主惯常的那身白衣,墨发以白玉簪束起。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座主殿的气场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新拢住了。
“外围被渗透了。”谢言朝在他身侧站定,没有看他。
“我知道。”沈云珩的声音和他一样平静,“沈长老发现时第一时间便与我传信了,三天前发现的,有几拨人试图在宗门外围建立灵力接引,已经被清理了两处,剩下一处还留着。”
“留着?”
“留着可以顺藤摸瓜。”沈云珩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松林的方向,“那些人还在外围活动,没有撤走,他把接引点藏在兽道和溪涧边缘的土层下,很隐蔽,但重复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谢言朝想了想:“是傀儡?”
“是活人,但傀儡的可能性也有。”沈云珩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你打算怎么查?”
“太虚宗。”谢言朝说,“殷无邪留下的东西应该不止那些明面上的旧档,他那种人,不会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太虚宗明文登记的卷宗里。”
“你一个人去?”
“你走不开,玉衡宗现在需要你在。”
沈云珩没有反驳,他看着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云海,目光平静。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里的温度没有改变:“外围我会继续留意着,对面迟早会有憋不住的时候。”
“好。”
两人在主殿前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风从石阶下方吹上来,带着松林和泥土的气息,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响。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来,碧色的光芒在这片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他仰头看着谢言朝:“你什么时候走?”
“没时间休整了,现在。”
谢言朝转身往山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没有顿下步子。
沈云珩站在石阶上没有动,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清冷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尊正在被缓慢镀上暗色的玉像,就这么默默目送他。
太虚宗的山门比他记忆中要高一些。
石阶宽阔齐整,两侧的石栏上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但依然能看出当初雕刻时那种精细的力度。
山门是一座三檐牌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上书“太虚宗”三字,字迹遒劲,笔锋收尾处带着一种舒展的,不急于落笔的从容。
谢言朝没傻到直接沿着主道走,刻意施法隐去了身上的气息沿着小路去往记忆中的那间屋子,终于在后山一处偏僻的角落寻到了殷无邪生前常住的书房。
那间屋子的位置选得极其巧妙,如若从主殿走过来的话,要穿过三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假山、再从一条被藤蔓遮蔽了大半的窄径穿进去,才能看到那扇青灰色的木门,显然是一块绝佳避人又不算偏僻的风水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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