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宝闻见姜汤团的声音,收回目光,道:“没事。”
姜汤团应了一声,却还是顺着萧元宝的目光瞧了过去,扫到了远在园子门口立着的人。
他眉心微动,招来了贴身伺候的人,在他耳边轻声吩咐了两句。
晚食吃了些时辰,姜夫人今日高兴,晚间胃口也好。
萧元宝头回吃金陵的菜,也吃用了不少。
待着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姜汤团陪送着萧元宝回了住处。
“金陵不如京都热,可这盛夏时节里头还是暑气重。”
姜汤团道:“我教人在这园子头置了些冰,你若觉着冷了,就换人撤些走。”
萧元宝进屋里头,就感觉很是凉爽,比姜夫人园子里头还凉快些。
姜夫人上了年纪,不如何怕热,故在园子里头放的冰少。
“我倒是受得住,闻着屋里还怪香,好似有兰草的味道。”
“放了些兰草茉莉,好入眠些。”
萧元宝道:“你照顾的也忒细致了。”
姜汤团笑道:“哪里的话。”
他拍了拍萧元宝的手背:“你舟车劳顿,早些歇息。我这不曾远行,许是有了身子,精力更是不济了。在母亲园子里头说了大半晌的话,将才在园子的时候还不觉甚么,这吃了饭出来就觉着乏。”
萧元宝道:“你有了身子合该多多休息。”
“嗳,我差人来与你说说话儿,这就回屋去了,明儿一早又来寻你。”
萧元宝瞧着姜汤团回了屋,坐到椅子上歇了会儿。
须臾,受拨来伺候他的女使和声问询他的意见:“夫郎,人到了,时下可要教他进来?”
萧元宝闻言微怔,想着还有甚么人来。
恍的又想起方才姜汤团回屋前说的差人来与他说话儿。
他脑海中霎的回味过什麽人来。
微默了片刻,萧元宝抬了抬手,道:“教他进来吧。”
既是来了这处,那人又还在此处,故人一场,见一面也无妨。
灶上的人有心想再瞧他的笑话,故意教他送菜过去。
只他身份低微,是进不得夫人园子的。
可他没想到,虽远远的站在园子外头,连正屋都没得踏进去,更也没得瞧见在屋中的贵客。
不想回灶上,团公子身边的人却来唤他晚间去见人。
灶上那些趋炎附势的人,见此立换了一副嘴脸。
与他好茶,还备了糕点菜肉,教他吃着等屋里传唤。
他心中冷笑,这些个人只当他识贵客,却不知他们并非是甚么好相识。
王朝哥晓得萧元宝此番要见他,不过是想看看他过得多落魄狼狈罢了,供贵人一乐的消遣物。
这些年在姜府油灯一样苦熬着,做了奴仆的人,早就没有了甚么自尊,也不似个人一般。
为此,他痴痴愣愣的等着传唤。
进到屋中时,见着记忆里那张模糊青涩的面孔,如今锦缎在身,玉珏合腰时,有些麻木的见着主子贵人一般与之跪下磕头:“奴见过夫郎。”
萧元宝见着一身粗衣的王朝,收拾的竟是还不如昔年在庄子上的时候。
他的面容和身形与少时没甚么变化,只是年长了些,许是操劳的多,面容有些见老的恍气。
这些大抵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一双眸子宛若死水一般,再不似少年时那般对万事万物都含着憧憬的光彩。
萧元宝唤他起来坐:“村上一别上十载,这些年可都还好么?”
王朝看着萧元宝,眼前的人与年少时的眉眼也未有甚么相差,他的相貌不曾变化,可不知作何,无端的便能觉出些贵气来。
大抵是萧元宝一言一行,落落大方,早不似春野山间的那般哥儿作态,如今是能为人主子,掌家管事的气势。
王朝以为再次见到萧元宝,瞧见他过得那样鼎盛那样的好,自个儿却落魄惨相,心中定然会十分的屈辱、羞愧和憎恨命运的不公。
可真当是见了人,他心绪竟是出奇的平静。
许是因着天差地别,反倒是没甚么再可攀可比的。
“为人奴仆,身不由己,还有甚么好与不好可言,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活着罢了。”
萧元宝眉心微动,道:“路总是自己选的。”
王朝道:“若是当初能够早些知道为人奴仆的不易,许也不会今朝这般。”
“只可惜人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见识也只那般多,需得是撞了南墙,回头望来,才晓得当初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两人说话竟是出奇的平缓,真似两个许久不见的故旧一般。
或许是过得太难,总算是寻得了个旧人,王朝与萧元宝徐徐的吐露了这些年的遭遇。
他当初改与朱庄头儿一个姓,进了金陵来。
初来姜家时,当真是受姜府的富贵给迷花了眼。
朱庄头儿的正头娘子是夫人的陪嫁人物,在园子里头颇说得起话。
他初来的时候那娘子好吃好喝的照料,他来此处无依无靠,便真拿他当亲娘一般孝敬,可谁晓得自个儿不过是她争权夺利的棋子儿罢了。
娘子想他能去伺候源少爷,争得个侧室偏房做,便是做小,将来也是享受不尽的富贵。
来时,他娘也是在他耳边如此嘱咐的。
见识了姜府的尊容富贵,他也心飘飘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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