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就走。”
这话不像是玩笑,凌昭琅立刻回头看他,不解道:“昨天不是好好的吗?你干嘛又赶我走?”
祝卿予对昨日之事心生悔意,缓缓背过身去,说:“我这里你不能常来,你心里应该清楚。”
凌昭琅气急,又无计可施,愤愤道:“不来就不来,我才不稀罕!”
门打开又关上,那阵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祝卿予才披衣坐起。
—
凌昭琅带着一肚子气离开了祝家,这口气消化了三五天才算是顺畅。
这天照常到司直署点卯,又是将将踩着挨罚的点。贺云平冲他一招手,似乎早就在等他,说:“昨晚京兆府死了个推官,你带几个人盯着他们查案。”
“司直署已经堕落至此了?”凌昭琅没精打采地说,“从六品推官,朝参的资格都没有,还要我们去盯。”
“这么没精神,昨晚去偷人了?”贺云平对着他的腿肚子就踹了一脚。
凌昭琅立刻呲牙咧嘴地站正了,说:“那也得有人让我偷吧……”
眼见他又要踹,凌昭琅蹭地蹦出几步远,说:“让我盯什么总该告诉我吧?还没盯过这么小的官,不对,现在都没有推官了。”
“他们看到你,心里就明白了。”
死者名叫施城,三十五岁,无妻无子,家中只有一个粗使的杂役。
施城家说是两进院子,也不过是多了两间仓库,一间改做了下人房。凌昭琅看了一圈,这地方和祝卿予之前的那个破房子不相上下。厨房里只有一个灶台,锅碗瓢盆都没几只。
人死在自己的卧房,一刀封喉,血溅三尺,屋里屋外让人翻了个底朝天,但一文钱也没丢。
仵作查验过尸体,通身只有咽喉上的一道致命伤,一击致命。
凌昭琅问杂役:“你报的官?都看见什么了?”
“是。老爷每天都很晚才回来,我都会在亥正前热好饭菜送去,昨天进去一看,半墙都是血啊!我跑出去报官的那么一小会儿,房子就着火了。”
“你看见凶手了吗?”
“大人啊,我要是看见了,那我肯定也没命了!”
“那你为何声称是强盗杀人?”
杂役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说:“这些天来,老爷碰上过两三回劫道的,每次都是一身伤回来。老爷向来清贫,大概是他拿不出钱,强盗才上门报复吧。”
“这不像要钱啊,”凌昭琅看着尸体的咽喉,说,“下手这么干净,是冲着杀人来的。”
门外传来几声咳嗽,凌昭琅浑身一紧,还真在门边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祝卿予似乎病体未愈,不知道怎么出现在这里。凌昭琅看了一会儿,又挪回目光,决心不会轻易和他说话。
片刻后他轻声问身旁小吏:“推官的位置还空悬着吗?”
小吏答道:“刚补了一位,喏,就是门外那位,原来是翰林院的编修。”
这也太匆忙了。凌昭琅扫视一圈,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看祝卿予的样子,恐怕也是临危受命,此时站在门外问话仵作。
杂役在旁站了好半天,忍不住问道:“大人,要等案子查完,才能给老爷入殓吗?”
凌昭琅神思回转,嗯了声,又说:“我说了也不算,你去问问新的推官大人吧。”
“大人,强盗真的抓不住吗?我们老爷可是一个好官啊,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死了啊。”杂役说着就开始抹泪。
凌昭琅奇怪道:“是谁说的强盗抓不住?”
“向来如此啊,强盗犯了案子就逃,从来没有抓住的。”
凌昭琅若有所思地环顾一圈,正要开口,身旁响起一个声音:“施城昨晚带案卷回来了吗?”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自己身边。
凌昭琅特意不看他,背对着他走开,蹲下身查看推官的尸体。
杂役挠挠头,回想半晌,说,“应该带了吧,我进去送了一回茶,桌子上摆着一长卷的,和老爷平时看的书不一样。”
祝卿予点点头,说:“先回府衙。”
凌昭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说:“应该不是强盗,哪有强盗光杀人不劫财的。”
祝卿予嗯了声,说:“司直署的人站在这儿,那就一定不是强盗。”
“你……”凌昭琅换了常服,就怕有人会据此猜测,但没想到祝卿予拿他排除强盗。
“那你觉得,杀他是为了什么?”祝卿予突然发问。
凌昭琅愣了一下,说:“本来觉得,下手那么果断,大概是和他有仇。但是杀了人,还把人书房烧了,那就是想找什么东西,没找到,才干脆放火。”
祝卿予点头,忽然侧目看向他,说:“你知道的比我多吗?”
凌昭琅迅速摆手,说:“你补了这个缺我都不知道。”
祝卿予点头,又自嘲一笑,说:“我不该问这个问题。如果你有什么不能说的,我问你,你也不必说。”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怕你被我诓出点什么,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凌昭琅撇嘴,说:“我才没那么容易上当。”
朝阳初升,有了些暖意。随行小吏先回了府衙,祝卿予看向不远处的馄饨摊,说话冒着白气,问他:“吃早饭了吗?”
“没呢。”
两人在坑坑洼洼的旧木桌前坐下,一人叫了一碗热馄饨。
凌昭琅隔着腾腾雾气问他:“我陪你不好吗?”
祝卿予说:“别总问重复的问题。”
凌昭琅闷闷不乐地埋头苦吃,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意,额头起了一层薄汗。
他抬脸偷瞄对面的人一眼,说:“我只是怕你冷。”
“我习惯了。”
“习惯和喜欢,那是两回事。”
祝卿予看向他,说:“我明白,你也应该明白。”
凌昭琅不想和他争辩,忽闻一阵甜香,馄饨锅旁摆了个竹篮,里头是热腾腾的枣花糕。
他看了祝卿予一眼,正要起身,对方便说:“我不吃。”
凌昭琅瞪他一眼,说:“我吃!”
他气冲冲地买回两块,泄愤似的啃咬起来。
“哎,阿莲怎么没来?”另一个买枣花糕的人问道。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中年妇人,唉了声,说:“她家里出事了,但日子总得过,就让她做了些,我拿来帮她卖。”
“她男人又去赌了?没把儿子也抵给人家吧。”
“那个死东西再也不赌了!他死了!把儿子也害死了!”
在座的客人都大吃一惊,说:“是因为赌债?”
中年妇人恨恨道:“死赌鬼该死!可怜的是孩子,都让强盗杀了!让人割了喉咙!”
第19章 咬了上去
又是强盗杀人。
两人立刻回府衙查阅卷宗,却一无所获。一家死了两人,竟然没有人报案。
凌昭琅站在桌边,盯着他说:“听他们那个意思,这家男人是个烂赌鬼,死了也不可惜,那个阿莲才懒得追究。”
祝卿予靠坐着,仰头看他,说:“只能去她家里看看,听起来他和施城的死法相似,像是杀手灭口。”
阿莲家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邻里邻居挤挤挨挨,他们站在那扇木门前,还能听见隔壁骂孩子的声音。
凌昭琅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简单挽起,只插着一根木簪。她面色疲倦,却颇为警惕,一提到她男人的事,她就脸色一变,啪地关了门。
凌昭琅看向祝卿予,说:“我听说以前都是你给别人吃闭门羹,自己还没吃过吧。”
祝卿予说:“不敲门,就不会吃闭门羹。”
凌昭琅感觉他意有所指,振振有词道:“翻窗就好了,不用敲门。”
祝卿予皱眉,嘴唇微动——“先生语气”马上要登场,凌昭琅抢白道:“阿莲的赌鬼丈夫有一些赌徒朋友,有一个走得挺近,叫什么吴济仁,我们去他那里看看。”
祝卿予脚步一顿,说:“这不是你的任务,不用这么上心。”
“你身边没人跟着,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祝卿予略一皱眉,不再言语,加快了脚步。
凌昭琅嘁了声,也不着急,从怀中掏出叠起来的纸片,说:“这是他的住址,你要不要?反正都要查的。”
祝卿予一把抽走,说:“你别管了,还不到你干活的时候。”
“他住的那个地方很乱,流氓强盗一窝一窝的,你不能自己去。”
“保护我,不是你的任务,别做多余的事。”
他语气生硬,凌昭琅心里有些堵,哦了声,说:“多不多余,你说了又不算。你现在可不是我的上官,不能命令我,我们是平级。”
天色渐晚,天空变作一片深蓝,细碎的雪花飘摇而下,像针把天幕戳出了一个个透光的小洞。
祝卿予将那张纸条紧紧捏在手里,握成了皱巴巴的一团,片刻后说:“明天,明天你和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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