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玉_其颜灼灼【完结】(28)

  窄小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惊扰了笼子另一头正在烦躁的阿福。

  它发出威胁的吼声,露出自己的獠牙,却只是这么一下,它又转向另一边踱步。

  众人皆屏气凝神,等待着饥饿的野兽扑向唯一能算作食物的人。

  凌昭琅倚靠着铁笼,静静地看着阿福不停地原地打转。他也在等,等待阿福向自己扑来的那一刻。

  一人一兽各自占据一头,谁也没有动静。最大的看客感到不满,催促他尽快行动。

  凌昭琅向往常一样接近阿福,逐渐感受到它急促的鼻息。他像和猫打招呼一般,把手送到它的鼻子下方,让它来嗅闻自己的味道。

  阿福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背。

  四周发出惊叹声,饥饿的野兽竟然率先展示的不是牙齿,而是头顶,谁也不敢相信。

  天色渐暗,冬季微弱的日光渐渐消失,看客们失去了耐心。圣上对他的表现并不满意,回宫前丢下一句:“决出胜负之前,不准开笼,也不准喂食——人也一样,饿极了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凌昭琅暗叹一声,进了笼子,他也和野兽没有区别了。

  天空中的层云遮蔽了微弱的月光,又开始下起了小雪,夜风凄神寒骨,笼内的人开始发抖。

  阿福依偎着他,一人一兽相互取暖,度过了笼中的第一个夜晚。

  每当太阳升起,看客们就会来到笼子四周,希望这里发生一些血腥的缠斗。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天,凌昭琅已觉得手脚发软,饥饿比他想象中更加威力无穷。

  野兽忍耐饥饿的能力比人要强的多,然而在他被扔进笼中之前,阿福已经饿了很久,它一天比一天焦躁,鼻息越来越沉重,奋力撞向铁笼。

  凌昭琅抽出匕首,割开自己的裤管,手起刀落,他的小腿瞬时血流如注。

  阿福嗅到血腥味,靠近了。凌昭琅满头冷汗,捧起那块血淋淋的肉,喂到阿福嘴边。

  吃吧,吃了我,你就能活下去。

  第27章 分道扬镳

  阿福嗅了嗅他的手,粗糙的舌头舔舐他手指间的血迹,却碰也不碰那块肉。

  凌昭琅不停地将肉递到它的嘴边,可它连舔都不舔。

  他再也举不动了,随手将这块血肉扔到一旁,撕下一截衣摆,紧紧勒住大腿根,减缓伤口流血。

  他的双手已经疲软无力,过度失血让他更加寒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腥味,阿福格外焦躁,更为用力地撞向铁笼。凌昭琅倚靠着的身体也随之不住摇晃,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知道,这会儿要是睡过去,恐怕真的再也醒不来。死到临头他还在琢磨,为什么阿福不肯吃这块肉,难道人肉真的有毒?

  饥荒的年月,人都会吃人,到了这个地步,阿福却连舔这块肉都不愿意。

  四肢越发僵硬,呼气都变得微弱。阿福的鼻息再次出现在他的耳边,凌昭琅摸索着握紧了匕首。

  如果阿福开始撕咬他,他就用这把匕首自我了断。

  不是牙齿,是舌头。阿福在舔他的脸,舔他额上的冷汗,还有脸颊上的眼泪。

  匕首哐当一声掉落,他抱住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唯一可以触及的热气。

  清晨散了早朝,祝卿予往宫门去,与七殿下魏成钰迎面撞上。七殿下身后跟了一大批人,仆从们抱着箭囊和骑射用具。

  魏成钰刚满十二岁,是宣平帝最爱的儿子。他小小年纪一身龙虎之风,剑眉星目,挺拔气魄。今日他身穿骑装,要和徐将军一起出去跑马。

  他快走几步上前见弟子礼,说:“先生要回家吗?”

  祝卿予还以臣下礼,说:“臣要往兽城去。”

  魏成钰奇怪道:“今天虽说放了晴,但也冷得厉害,先生往那里去做什么?”

  祝卿予说:“陛下前些日子设了个斗兽台,要我们去看呢,殿下不知道吗?”

  魏成钰对此有所耳闻,但课业繁忙,无暇他顾。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了兴趣,说:“正好顺道,我们同去吧。”

  祝卿予与他同乘,说:“这次的斗兽和以往不同,笼子里面的是一只豹子和一个人。”

  “人?”魏成钰面露惊骇,说,“人怎么能打得过野兽呢?”

  祝卿予说:“野兽已经饿了很多天,一人一兽在一起关了三天,还不知道是否决出胜负。”

  魏成钰更为惊奇:“饿极了的野兽竟然不吃人?”

  “说不准呢,也许笼子里现在就有一具尸体,或者没有尸体。”

  魏成钰稚气的眉头间涌现一些不满,说:“饿三天也够要他的命了,还能活吗?”

  祝卿予说:“臣也不知道,只有决出胜负,陛下才准开笼。”

  魏成钰沉默半晌,说:“我也去瞧瞧,到底是谁赢了。”

  笼子四周的看客一天比一天少,今天只有守卫在兢兢业业地站岗。

  笼中的一人一兽都没了动静,豹子侧卧着,光亮的黑毛被血黏在一起,变得一绺一绺。人的脑袋靠在豹子颈侧,不知道是饿昏了、冻僵了,还是被咬死了。

  祝卿予的精神紧绷起来,问守卫:“什么情况?”

  守卫答道:“昨天夜里就这样了,但没有命令,我们也不敢擅自开笼查看。”

  魏成钰拧着眉毛看了会儿,朗声道:“豹子已经死了,可以开笼。”

  守卫有些迟疑,魏成钰又说:“父皇责问,只说是我让开的就是了。满笼子都是血,再拖下去,人活着也让拖死了。”

  他们得了允诺,这才手忙脚乱上前检查。凌昭琅的下半身浸泡在血泊里,模样可怖,但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冷。

  每一个骨头缝、每一根血管里,好像都结了冰渣。

  凌昭琅被包裹在厚厚的棉被里,浑身滚烫,牙齿却不停打颤。

  耳边是纷杂的脚步, 来来往往的说话声,铜盆相碰的清脆声。

  凌昭琅费力睁开眼睛,先看见了贺云平的脸。

  他满脸愁容,此时缓缓舒展开,渐渐露出一分喜色,立刻起身呼喊大夫。

  老大夫为他把了脉,说:“失血过多,因此感到遍体生冷,要缓缓进补,不可操之过急。”

  大夫前脚出门,纪令千后脚进了屋。

  凌昭琅的脸色和唇色一样惨白,反应许久才明白自己在哪儿,他支撑着想起身,纪令千却一摆手,冷眼扫他一遍,说:“真是命大。”

  “我怎么在您府上?”

  贺云平代为开口道:“七殿下放你出来的,他不认得你,但知道你是司直署的人,就让人把你送到义父这儿来了。”

  “七殿下……”凌昭琅的脑子迟缓地转了转,才问,“阿福呢?”

  贺云平迟疑了片刻,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凌昭琅在纪令千府上休养了两三天,体力逐渐恢复,便一刻不停地挪回家去了。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不等他找,王伯自己找上门来了。

  凌昭琅这会儿也不在乎什么危险了,差点丢了命的人,实在是考虑不了太多。

  付音第一时间上门探望,看他这副惨样心生惧意,说:“你知道吗?外面都传疯了,把你说得神乎其神的。说你和野兽缠斗了三天三夜,被野兽吃得骨头都露了出来,但赤手空拳地打碎了野兽的头骨!”

  凌昭琅神情恹恹,不想提这件事。

  付音也就闭了嘴,见他不住地往门口望,说:“你还有客人吗?”

  他一连问了几遍,凌昭琅才反应过来,慢慢地摇了摇头,说:“没有了。”

  付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虽然很惨,但是陛下真的打算给你赐官。”

  凌昭琅冷笑一声,说:“豁出命和野兽厮打一场,就能青云直上,真是好划算。”

  付音低声说:“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你就别计较这么多了。”

  天色越来越暗,凌昭琅躺了回去,说:“我困了,就不留你了。”

  半个时辰过后就该吃药,王伯端着热药进门,却见屋里一片漆黑,摸索着放下瓷碗,点亮了烛火。

  “少爷,吃了药再睡……哎,少爷?”

  走近一看,榻上空无一人。

  本该躺在这里的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祝家的后窗。

  他腿伤未愈,不能上房揭瓦,只好走了偏门。

  窗户没有关紧,一推就开。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晃,随着木窗嘎吱阖上的声响,慢慢恢复平静。

  他摸索着坐到床边,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祝卿予靠坐在床头,并没有睡下,似乎早就知道是他,眼中没有半分惊异。

  “浑身是伤,乱跑什么?”

  凌昭琅脱掉外衣,抖抖索索地钻进他的被窝,说:“你都知道,为什么不去看我。”

  祝卿予没有作答,只是缓缓地叹了口气。

  凌昭琅趴在他的胸口,说:“好奇怪,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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