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玉_其颜灼灼【完结】(37)

  一时半刻,他不知道自己在船上,还是在水中。

  祝卿予今天对他很宽容,任由他弄脏自己的手,只是有些恶趣味地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嘴唇,说:“想尝尝自己的吗?”

  凌昭琅的脑子已经混沌一片,有些嫌弃地微微别开脸,说:“上次……是在脸上,没有吃。”

  祝卿予没说话,凌昭琅又把脸转回来,讨好似的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祝卿予被他这个动作逗笑了,没再为难他,摸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

  舱内越来越昏暗,凌昭琅看着他做这种无害的动作,反而更加口干舌燥。

  他一把抓住祝卿予的袖子,说:“我们……来真的,行不行?”

  祝卿予往下瞄了一眼,说:“还挺精神。”

  他的身体很疲乏,但是心在躁动。又不死心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又问了一遍。

  “现在不行。”祝卿予撩开他贴在脸颊上的鬓发,说,“看你的表现。”

  凌昭琅被他这么一弄,神思渐渐昏沉,也没心思再穷追不舍了。

  次日停船靠岸,踏上泥土地的凌昭琅觉得身心为之一轻,终于不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找不到重心。

  短暂休整了一天便要继续启程,凌昭琅放弃乘船与他同行,骑马赶路,终于把在船上颠散的精气神都捡了回来。

  路上回想起来,心里多有遗憾。难得遇见他那么主动的时候,可惜自己晕得死去活来,又没吃上。

  可是一盘算,凌昭琅又心知肚明——也正是因为他哪哪都难受,祝卿予才会主动安抚,平时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骑马比行船快了好几天,凌昭琅提前到达涪州,放眼望去尽是山路,一连几天不见太阳。

  祝卿予靠岸那天,仍然下着濛濛细雨,接下来还有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要走。

  正月从长安出发,抵达涪州已是初春二月,却没有任何暖意,近日赶上倒春寒,反而衣裳要多加几件。

  一上岸就忙着继续赶路,凌昭琅骑马跟在他的车旁,余光瞄着时不时飘起的车帘。

  此次出行凌昭琅带了不到十人,阿元阿满这次作为下属跟在他身旁。

  阿满打马上前,小声说:“真巧,竟然又是跟着郎君,只是这次我们不用听他的调遣了。”

  凌昭琅嗯了声,看他一脸复杂的表情,说:“我们也不是来监视的,不用这么紧张。”

  阿满哦了声,说:“是不是也不重要,他们都这么觉得。”

  朝堂风云变幻有时只在一夕之间,半年前祝卿予还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钦差,如今一跃至此。

  阿满又靠近了些,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那个长寿村?”

  凌昭琅冷笑道:“有这个地方吗?”

  “大家都这么说,再说了,我们不就是来……”阿满越说声音越小,语调有些颤抖,“不会没有吧?那我们怎么交差?”

  凌昭琅拽着缰绳,悠悠道:“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阿满一头雾水,说:“不管真的假的,我们得有东西交差吧?”

  凌昭琅冲他一笑,说:“怕什么,一定让你活着回去。”

  他忽然瞥见一旁的马车掀起了窗边的布帘,祝卿予露出半张脸,对着车旁随侍的下属低声说话。

  下属点了点头,一夹马肚,疾驰而去了。

  凌昭琅紧紧跟随着他的目光,终于四眼相望,他迅速冲人眨了眨眼,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

  他本以为祝卿予大概会像之前一样,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却没想到他竟然露出些笑意,甩了甩手指,做出一个玩笑的驱赶动作。

  凌昭琅的心口狂跳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脸隐没在布帘之后。

  这种惊喜转瞬又被犹疑取代了,这种举动就像在船上,只是为了安抚他。可是此时此刻,自己有什么需要他安抚呢。

  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凌昭琅盯着缓缓前行的马车,猜测刚刚那个笑容的用意。

  阿满驱马跟上来,说:“哎,你看到没有,刚刚郎君冲我笑呢!他还记得我。”

  “冲你?”凌昭琅皱起眉头,说,“你看清楚了吗?”

  阿满说:“不是也冲你笑了吗?干嘛啊,就算现在处境不同了,但也不用对他这么大的敌意吧。在明州的时候,他不是也没为难我们吗?”

  凌昭琅抿了抿唇,心中反而有些不安。

  缰绳紧紧勒住手心,带来一阵阵刺痛,蒙蒙细雨扑在脸颊,凉丝丝的。凌昭琅那颗胀满困惑的心却越来越迷茫。

  阿满见他久久不做声,以为是惹恼了他,又提起长安近日很热闹的传闻,想让他心情轻松些,“你听说没有,王通——就是七殿下的表兄,他要成亲了。”

  凌昭琅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难不成他和男的成亲?”

  “那倒不是,他要娶一个刚死了丈夫和孩子的女人。这也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大家都说,那女人的丈夫和孩子,都是他害死的。”

  这事听起来颇为耳熟,凌昭琅问道:“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听说是个摆摊卖糕点的,好像叫阿莲。”

  阿莲……凌昭琅猛然想起,当初祝卿予做了不到一个月的推官,就升任了讲官。

  上一任推官的死恐怕也和王通有关,而祝卿予却以强盗杀人结了案。为王通开脱,就是维护七殿下。

  心头迷雾霎时散尽,凌昭琅望向马车,恰好祝卿予露出半张脸,像是特意看他。

  凌昭琅回以一笑,心安稳了。

  果然,祝卿予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笑容、让步、安抚,都是他的伎俩。

  但是没关系,只要自己对他仍有价值,就不会失去享用这些伎俩的机会。

  第36章 那不是很好吗

  府衙得到巡抚即将抵达的消息,一早便来到城外等候。城外官道旁搭了芦棚,各部衙门的长官及小吏皆身穿官服于此处静候迎接。

  祝卿予于城门外下了车,他未换官服,不愿声张,摆摆手让人都散了。城内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只有亲眼看看才能明了。

  一行人皆步行入城,城内雾气弥漫,一路走来只觉衣裳又重二两。

  长街之上小摊零星,路旁的盐铺开着张,米铺还挂着招幌,店内水牌写着今日米价——一百二十文一斗。

  祝卿予一路走一路看,神情越发凝重。还没到施粥的时辰,粥棚外已经挤满了灾民。个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

  这批人扛过了最难熬的冬天,已经算是幸运儿。

  凌昭琅不远不近地跟着,只能从斜后方看见他潮湿的鬓角。

  刚离开长安的闲适心情被旅途劳顿磨尽了,又见城内如此萧条,凌昭琅不禁有些担忧。

  不知道祝卿予所说的机会,到底是因为他太乐天,或者不过是自我安慰。

  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前任巡抚累死在任上都没能解决。

  祝卿予还没抵达黔州便身体不适,一路不是伤寒,就是旧伤作痛,没有一天安生。

  凌昭琅看着跟随的小吏上下嘴唇就没停止过翻动,离上官这么近,也没想着替他打把伞。

  这样的蒙蒙细雨对于常人不算什么,但祝卿予作为一个病人心里怎么一点数也没有。

  他渐渐落到队伍最后,瞄到卖伞的小摊,静悄悄地完成了这笔交易。

  一把伞莫名其妙地出现,一直传到祝卿予身侧,小吏才如梦初醒,忙撑起伞,替上官遮风挡雨。

  祝卿予的额发尽湿,脸色有些苍白。他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伞,目光似有若无地向后一瞥。

  即将抵达府衙,却见前方跪着一个男孩,发髻上插着草标,跪在街边,面前写着大字:卖身葬父。

  在他身后有一个白布盖住的人影,他可能已经跪了许多天,尸身散发出阵阵恶臭。

  祝卿予的眉头皱得更紧,让人上前询问。

  男孩名叫满仓,十三岁,爹娘都死了,这样的灾荒年岁,想去为奴为仆都难,谁也不愿意多买一张嘴回去。

  但尸身总不能一直摆在这儿,祝卿予吩咐下属替满仓的父亲下葬,又转向满仓说:“过段日子要修桥通路,有活干,也就有饭吃了。”

  满仓麻溜地爬到祝卿予的脚边,仰头看他说:“郎君买了我吧,我什么活都会干!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去粥棚的都是些老人家,我……我实在不能和他们抢饭吃。”

  这小子的眼睛滴溜溜转,一下就盯住了人群中唯一身穿官服的小吏。小吏的衣裳并不起眼,还有意藏在其中,一路走来并没有人发觉。

  满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地磕头,说:“郎君只要收留我几天,一有活干我立刻就走,只求郎君给口饭吃!”

  他本就年幼,又饿得两颊凹陷,看上去实在可怜。

  祝卿予犹豫片刻,转头向身旁小吏说:“留个杂役,供得起吧?”

  小吏忙翻动手中账册,说:“收留一段时日也是供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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