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玉_其颜灼灼【完结】(61)

  “告诉我吧。”凌昭琅膝行向前,又靠近了些,低声说,“我已经走到这一步,您说与不说,我都不会回头了。”

  纪令千极疲惫地闭上双眼,说:“有意义吗?”

  “当然有。”凌昭琅眼睛通红,说,“我想知道我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总说我是最后的戴家血脉,我总该知道真相。”

  纪令千缓慢地吐着气,说:“这世上没有什么真相,只有决定什么是真相的人。”

  凌昭琅的黑眼珠涣散了一般来回转,片刻后他点头,喃喃道:“我明白了。”

  他垂着头深吸了几口气,说:“刚刚您和大哥说的我都听到了,真到了您……的那天,我们会尽量瞒着,但迟早会让人知道。您病重这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贺云平一直闷闷的没说话,眼神在纪令千和凌昭琅两人身上来回放,心里差不多都明白了。

  他见凌昭琅收敛情绪认真起来,也吐了口气,说:“我们得罪的人太多了,不是光靠拖就能行的。再像方闻礼案,让他们借机大闹一通,我们就不是一死一伤这么简单了。”

  凌昭琅侧头看向贺云平,说:“我有一个办法,保不住司直署如今的地位,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网打尽。”

  两束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凌昭琅却不说了,而是面上带着宽慰的笑看向纪令千,握住了他枯瘦的手,说:“您放心吧,安心养病就是了。”

  以前三人还能一起吃顿饭,如今纪令千病得起不了身,他们看过病人也就离开了。

  两人并肩走出纪府大门,凌昭琅在门前停住脚步,回头仰望这个气派的府邸,说:“再风光有什么用,迟早都是别人的。”

  贺云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人都有这么一遭。”

  “是啊,不过是早晚的事。”凌昭琅笑了笑,两人继续向前走,忽然说,“香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贺云平复杂地看向他,说:“你到底……义父不说,我都不知道。”

  凌昭琅看他一眼,没回答,心里明白了。

  并非是纪令千察觉了香的问题,而是他发现了陛下不对劲。

  皇帝往日沉迷佛法,在佛寺香堂上散了不少银子,但也算是个中规中矩的皇帝,然而这半年来,他越来越惫懒了。

  凌昭琅唇边勾起一抹笑,细看又不像笑,“大哥,你说的都是对的。以前都是我太不懂事了,义父对我就像对他的亲儿子。”

  贺云平叹了口气,“那你刚刚不说,好歹让他心里宽慰些。”

  “说有什么用,他庇护司直署这么多年,我会替他守住的。”

  “你到底什么法子,连我也不能说?”贺云平心里不踏实。

  凌昭琅神色如常,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回府的路上,凌昭琅的心空荡荡的。真想调转方向去见那个人,他闭着眼都能摸到祝卿予的卧房里。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祝卿予的示好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呢?早一点,他一定不会拒绝。拒绝他,比忍受他带来的痛苦还要煎熬。

  要多早呢?凌昭琅不贪心——在他得知纪令千时日不多之前。

  纪令千倒了,司直署也要散了。要赶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完成他要做的事。

  凌昭琅并不怀疑那天祝卿予找他的目的——打探纪令千的情形,好让他的同僚们群起攻之?不,祝卿予这种心高气傲的人,不屑于做这种事。

  唯一的可能便是,祝卿予知道多少人在等着纪令千咽气。他也知道,纪令千一死,作恶最多的凌昭琅会有什么下场。

  赈灾粮一案过后,不知多少人等着把他扒皮抽筋泄恨。他又向圣上献了异香,若要斩杀妖邪,第一个烧死的就是他凌昭琅。

  可他累了,不想躲了,就让该死的都去死吧。

  至少他不像纪令千那么倒霉,威风了一辈子,让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

  凌昭琅躺在床上,神思渐渐混沌,许多久远的人、事,走马灯般从脑海掠过。

  他看见年轻的父亲的脸,戴昌把他高高举起来,指着他打下的猎物,哈哈大笑着对身旁的人说,这小子,以后要做将军。

  他看见他最爱的小马,他穿着神气的赤色骑装,手中握着弓箭,四周围满了随他狩猎的随从,叽叽喳喳地称赞少爷箭法精妙。

  他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一张手帕盖上来,擦去了血迹。他看见祝卿予近在咫尺的脸庞,说,总有一天,不光是兔子,所有事你都能自己做主。

  他看见漫山遍野皆是浓绿,围绕他的随从们面目模糊了,他们的脸像被水晕开的墨迹,乌泱泱的人群向他举起了弓箭。他低头一看,赤红色的骑装变作宝蓝色的官服。

  忽听一阵呼啸,面前万箭齐发,直冲而来。

  凌昭琅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又缓缓闭上眼睛。

  至此,他的少年时光结束了。他的人生也快要结束了。

  第59章 什么都不要了

  三月伊始,长安春意萌发,桃花初开,新叶渐绿,春风拂面而来。

  凌昭琅陪伴五殿下练完箭,一前一后离开演武场。

  五殿下魏成睿神采奕奕,说:“你的那个碧葵粉我尝过了,的确有振奋精神的效用。哎,你到底哪弄来这么多灵丹妙药?你献给父皇的地密香,他也喜欢得不行,也就赏了你义父一盒,别人想都别想。”

  “都是从民间游医嘴里听来的,殿下喜欢再好不过了,只是……”凌昭琅笑道,“殿下吃过食物相克的亏,更得谨慎些。”

  魏成睿哦了声,侧目看他一眼,笑道:“世上的东西这么多,谁知道哪个就相克了。”

  凌昭琅道:“是,若是殿下觉得哪里不舒服,还是不吃为好。”

  魏成睿笑着看他一眼,正要开口,只见七殿下魏成钰迎面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布衣打扮的男人,手臂上都挂着药箱,脚步匆忙。

  “怎么了?这么着急?”魏成睿上前问道。

  魏成钰向他拱手见礼,说:“五哥,母妃身体不适,太医看了这么久也不见好,我招了些宫外游医来为她看诊。”

  “那你快去吧,替我问郑妃娘娘安。”

  魏成钰拱手应下,一行人匆匆离开了。

  “郑妃娘娘病了?我怎么没听说?”魏成睿问大太监苗嘉。

  苗嘉凑近了些,说道:“前些日子说是没精神,有段时间没出来走动了。”

  魏成睿回头望了一眼,苗嘉忙道:“殿下放心,都盯着呢。”

  他的目光移到凌昭琅脸上,面露忧色,摆摆手继续往前走,不经意地问道:“纪大人最近身体怎么样?满朝上下都在传,说他命不久矣了。”

  凌昭琅抿了抿唇,说:“还好。”

  魏成睿脚步一停,转过身看他,哼笑道:“你心里也清楚吧,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司直署很快就不复存在了。”

  “是,臣明白。司直署上下都要仰仗殿下了。”

  “我能帮你们什么忙?”魏成睿扶了扶腰间的佩剑,慢条斯理地大跨步,“你得有本事,让陛下容得下你们才是。”

  凌昭琅跟在他身后,轻声说:“陛下多日不上朝,国事大多交由殿下处理,看得出来,陛下最重视的还是殿下您。更何况我们大齐本就是立嫡立长,当然要仰仗殿下。”

  这话说得魏成睿舒服了些,但是魏成钰脚步匆匆,还是让他心里不踏实。他这个十四岁的幼弟看上去没心没肺,实则滴水不漏,身边还围绕着几个陛下最器重的讲官,很难说这次是不是谁给他出了主意。

  魏成睿向后一摆手,苗嘉立刻带着身后的随从们拉开了些距离。

  “你第一次离京办差,是跟着祝卿予去的明州,对吧?”魏成睿问道。

  凌昭琅答道:“是。”办的还是你亲舅舅呢。

  魏成睿笑道:“你听说过他的事吗?他可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竟然会在明州案卷上为你们司直署的人写了不少好话。”

  “是听说过,但那时司直署正是众矢之的,祝大人大概是不屑于为难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们。”

  魏成睿说:“你和他有交情吗?”

  凌昭琅笑道:“殿下,很难有吧。”

  魏成睿也跟着笑了会儿,说:“你们司直署不是最擅长探听消息吗?我真好奇,那些游医到底给谁看病。”

  凌昭琅说:“宫里的事不好打听,臣尽力。”

  “你别谦虚了,司直署有的是能人,连戴昌通敌都能查出来,这算什么。当年他可比任何人都威风,不还是诛九族了。”

  凌昭琅脚步一顿,像被人猛击了一拳,整个人呆愣地站在原地没动。

  魏成睿已经走出几步,见他没跟上来,奇怪地回头看他,“站着干什么?第一次听说?”

  凌昭琅忙加快脚步,呼吸全乱了,好半天才说:“那时候……我还没进司直署,的确不知道。”

  春暖花开的日子,凌昭琅遍体生寒。游魂般荡到了纪令千的门前,连声招呼都没打,径直闯到了他的病榻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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