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有人要_团团无奇【完结+番外】(85)

  陆烬寒的呼吸变得很慢。

  慢到他几乎能数清自己每一次吸气之间隔了几个心跳。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根线,把那些散落的事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

  太傅和萧家素无往来,却忽然举荐了萧驰。

  萧驰到清安县之后,案子像被人引着一样,一步一步往苏家旧事的方向走。

  他和萧驰在查案路上"恰好"相识。那些"恰好",原来全是一个老人坐在太傅府里,一盏凉茶,一张棋盘,算计了半生的结果。

  "所以,"陆烬寒的声音有些哑,"我和萧驰相识的事……也是太傅安排的?"

  太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层极淡的光,像惋惜,又像欣慰:"老夫只是想让萧驰翻出那个案子。你们的事,老夫没有插手。"

  陆烬寒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辨认那些话的真假。

  太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又是一阵沉默。

  陆烬寒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脑子里清明得不像话。

  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退开了,露出一条窄窄的、冷得发亮的缝隙。

  他顺着那条缝隙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太傅,"陆烬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太傅抬起眼看他。

  "苏家遗孤和陆家三公子,年纪相仿。"陆烬寒一字一字地说,"如果有人要铲除后患,只杀陆家三公子就够了。"

  他抬起眼看着太傅:"可陆家灭门了。如果只是为了除掉一个隐患——杀一个就够了,为什么杀全家?"

  太傅慢慢靠向椅背。

  他那一向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塌了一点,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正清和承烈,"太傅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慢了许多,"大家都以为他们面不和,心也不和。"

  陆烬寒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太傅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朝堂上,正清是文臣,承烈是将领。两个人立场不同,又是同门,旁人自然觉得他们迟早要分个高下。"

  "那些年坊间传他们不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两人在太傅府宴席上互不搭理,说正清参过承烈的折子,说承烈在军中骂过正清'书生误国'。"

  太傅说到这里,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

  "可他们——面不和,心里却是惺惺相惜的。正清替承烈改过奏章,承烈替正清挡过军中的弹劾。"

  "两个人一文一武,明面上隔着十万八千里,私下里的信笺往来,比和任何人都多。"

  太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窗格上,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浅的、像沙砾一样粗粝的东西。

  "老夫甚至怀疑,承烈出事之前,是知道一些东西的。正清也许也知道内情。所以陆家灭门,不是只冲着陆家三公子去的——或许,还有这层原因。"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可陆烬寒听见了。

  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嗓子眼里泛上一股腥甜,他努力压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父亲——为什么不把我送去,而是把他的孩子送走?"

  太傅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问你一个问题,"太傅开口,"当时若有人查到苏家遗孤在太傅府,老夫护得住他么?"

  陆烬寒张了张嘴。答案他不用想也知道。

  "护不住。"太傅替他答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道已经验算过无数次的题,"一个清贫的太傅,挡不住任何人。但陆家亲生子在太傅府——没有人会查到他。因为没有人知道陆正清还有一个孩子。"

  他看着陆烬寒:"正清抱来的时候没有说理由。但老夫想了许多年。他把苏家遗孤留在陆家,用整个陆家护着。把亲生子送走,是为了给陆家留一条根。若陆家扛住了,两个孩子都能活。若扛不住——至少有一个能活。"

  太傅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了一层极淡的、像水光一样的东西。

  "他送走的是自己的孩子,留下的却是别人的孩子。这个决定,不是谁都能做得出来的。"

  第109章 该怎么说

  陆烬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想起父亲教他写字的晚上,烛火把父亲的脸照得柔和,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正"字。

  父亲说,"正"字上面一横要平,下面一横也要平,做人也是一样,两头都要端得正。

  可是父亲自己呢。

  父亲这一生,两头都端得正么。

  把亲生子送走,把别人的孩子留下,端的是哪一头。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朝太傅行了一礼。

  那一礼行得极深,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太傅没有叫他起来。

  陆烬寒就那样弯着腰停了一会儿。

  视野里是太傅那双布鞋的鞋尖,青灰色的鞋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直起身的时候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压了回去。

  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花厅的时候,他跨门槛的脚虚了一下,靴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门房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继续往外走。

  走出太傅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站在台阶上,寒风迎面扑过来,灌进他敞着的领口。

  他突然觉得好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外头的风灌不进去,里头的热气也出不来。

  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门房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终于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拐过两条街之后,他把脸埋进掌心。

  掌心一片潮湿。

  他没有动,就那么弯着腰蜷在车厢里。

  那些在太傅府里被压下去的念头,在这片逼仄的黑暗里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父亲当年决定把陆川送走,也许不只是为了给陆家留一条根。

  也许父亲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有人在查苏家的事。

  他是在保护陆川不被那些"查到了什么"的人盯上。

  把苏家遗孤留在陆家,用"陆家三公子"这个身份护着;把亲生子送走,让他彻底从那些人的视线里消失。

  后来新帝登基,陆家只剩他一个,便停手了。

  一个局里套着另一个局。

  陆烬寒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扯到了什么很痛的地方。

  "他送走的是自己的孩子,留下的却是别人的孩子。"

  太傅这句话又响起来,像一根钉子,一下一下地往他骨头缝里敲。

  他想起父亲教他写"正"字的那只手——宽厚、温热、稳稳地握着他的。

  那只手把"正"字的一横一横教得端端正正。

  那只手把他拉进了陆家这个棋盘里。

  那只手把自己的亲儿子推了出去。

  他忽然把掌心从脸上移开,仰头靠在车厢壁上,睁开眼看着车顶的横梁。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凉凉的。

  他没有抬手擦。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闷在车厢里:"去国公府。"

  …………

  马车在镇国公府侧门停下。

  陆烬寒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门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

  他坐了半晌,像是要把那些话在心里再过一遍,才弯腰钻出车厢。

  暗七站在了马车旁等着。

  陆烬寒站在侧门口,看着那两扇深色的木门。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衣袍下摆吹得翻了一下又落下。

  他抬手,指节刚要触到门板,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萧驰站在门内,像是要准备出去。

  “这么晚,怎么来了?”

  陆烬寒看着他:“……我去了一趟太傅府。”

  萧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

  陆烬寒跨过门槛,萧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游廊,往偏院的方向走。

  萧驰偏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了?”

  “嗯。”

  “是?”

  “是。”

  萧驰带着陆烬寒穿过一道月洞门,拐进了偏院最里头那间厢房的方向。

  廊下的灯亮着,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的光。

  陆烬寒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见了说什么。

  说我占了你的位置。享受了那些年父亲母亲的爱,享受了大哥二哥的庇护,而那一切本应是窗子里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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