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简直就是捅人心窝的尖刀,还有什么比漠视更叫人痛苦?他情愿她吃醋撒泼,闹他一天星斗,也好过她事不关己的穷大度。也许她以为这是为他好,可他完全不领情,反倒生出满腔冤愤。转念想想,这会子且由她说。等拜堂做了夫妻,朝夕相处下一心一意过起了日子,不愁收不住她的心。他有点无奈的想,自己纵然再不济,总还有一点可爱之处吧!
消极之余,撑着扶手站起来道,“别胡思乱想,这辈子我只有你一个正头夫人,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洛阳那头有我去说,大人问起来,你只咬定孩子是我的便是了。”语毕到廊檐下传人,戴上斗笠披上油稠衣,冒着风雪去了。
秀这时才进来,蹲在炉子前拨拨炭火,又取她的汤婆子来换热水,都摆布好了方转身道,“你怎么想的?是空守这屋子一辈子,还是嫁给蓝将军,一朵花儿似的活着?”
她半趴在凭几上,怔怔盯着那青莲色妆花缎发愣,“等下去哪里还有盼头!我只剩两条路可走,要么嫁给蓝笙,要么带着肚子远远离开长安。可是世道艰辛,我往哪里去呢……”她突然发狠挫了挫牙花子,“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偏要留在长安!有本事他一辈子躲着我,否则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嘴脸来面对我!”
秀听她这么说不免担心,她最知道她,恨起来只差吃人。但气性过去了,又是一副优柔寡断的样子。她这十几年来大约没有真正恨过谁,她只是挣扎。自己和自己缠斗,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
“那孩子呢?议定了怎么办么?若是不要就趁早,耽搁久了要受罪的。”
她瞠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秀脱了鞋,屈起一条腿坐在她对面,正色道,“你可替蓝将军考虑过?既然要嫁他,怎么能带了身子过去?他嘴里不好说,可哪个男人愿意做便宜爹的?他是敬重你,只说不介意。依着我,还是打掉的好,这样你过了门方能夫妻敦睦。眼下千般好万般好,将来万一有了口角,岂不落下个现成的把柄?你细想想,你和舅爷的孩子……好便好,若生得缺胳膊少腿,怎么处?”
她像噎了口西北风,呆在那里回不过神。这孩子虽来得她措手不及,可她没有生出一点要打掉他的心。再怎么说他是一条命,更是她和容与这段苦情唯一的见证。孩子在肚子里,没有见过面,已然生出了不舍。他是她的骨血,为了嫁进蓝家,就要交代他的性命吗?
“乳娘,你别逼我。”她说,凄然把手按在肚子上,“让我留下他吧!就算他生出来像你说的那样,我也不能撇下他。他没有阿爷已经够可怜了,还要叫我杀了他吗?”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园子里聚了回旋的风,翻滚着把细碎的雪沫子卷进屋里来。间或零零碎碎打在人脸上,凉凉的,瞬间就化了,叫人心头怅然——这样凄清森冷的冬日!
第二十三章 归来意
这片风雪覆盖了大唐的半壁江山。
好在募兵不似出征,折冲府衙门里设立了专门的点,瓦房里办公要比野外搭帐篷好得多。只是这场雪下得太大,屋脊眼看着有了凹势,仿佛承载不动,要压断似的。屯营里拨出几个卒子上了房顶,瓦也冻脆了,下脚不敢借力,一碰就稀碎。
容与坐在案后,头顶上间或传来断裂声,他心里烦闷,靠着围子蹙了蹙眉。贺兰伽曾看他面上不悦,打发人到阶下喊话,直叫房上人小心点儿。这一叫,不想瓦当碎得更厉害了。
他从花名册上抬起头,对随行的怀化将军刑皋道,“还差多少?”
刑皋道,“标下才刚问了清点的军门,人数已然过半。只是朝廷新近颁布募兵制,各地百姓怨声载道。短期靠自愿要募得五万,恐怕不甚容易。”
他听了,手指在案上笃笃点着。沉吟半晌道,“太平日子过得久了,谁愿意抛儿弃女背井离乡!咱们军令在身,如今三月期限将近,再拖延不得。这场雪不知下到多早晚,等天放晴是来不及了。你即刻下令上折冲府,点了都尉带队,挨村抓丁去。前两个月我给足了脸面,现下是到发威的时候了。”
他急躁的不单这件事,归心似箭,却又牵绊着走不脱,再好的脾气也磨光了。原先答应她半月回长安的,没想到河东的募兵这么费周折。诸事缠杂,他又不好撂下就走。下头眼睛多,他既呈了旨,好歹要带着入了正轨方好抽身。
可这一带便是两个月!
刑皋领命去了,贺兰伽曾上前拱手,“今早营里差人来回话,先前天晴着,操练按部就班是可以的。可打昨儿起雪大都停下了,那些新卒子家离得近,一个个想法子溜出营看老娘看媳妇去了。瞧那势头是压也压不住,因来请上将军示下,怎么料理才好?”
容与冷笑,他都没能回家去呢,这些兵卒倒反了天了!正是这些人踹不断嚼不烂,弄得这趟差事这么棘手。他原就存了怨恨,这下子更发作起来。对贺兰伽曾道,“打今儿起立个规矩,军令如山,可不是集市上买萝卜白菜。谁敢罔顾,一概棍棒伺候!若是一而再的犯,给我揪出几个来在营门上祭旗。我倒要看看,有谁不要命了,敢以身试法!”
贺兰道是,领了几个副将也出了衙门。一时厅房里冷清下来,他看着杯里袅袅升腾的白烟,仿佛自己的神思也在无形中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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