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出于职业道德强打着精神,可是浑身上下还是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们对于在现在这个时候走进医院的人员颇有些草木皆兵,对于高星的到来如临大敌,前台后面年轻一些的护士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握紧。
年长一些比较镇定的护士长小心翼翼地迎上来对高星说:“Grüezi, es het Iech e Problem oder sit Iech nüt guet? Möcht Iech en Arzt?(你好,你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需要找医生吗?)”
看到了高星的亚洲面孔,她又关切地问:“Chasch du Dtsch schwätze?(你能够说德语吗?)”
这里的通用语混杂,国家有好几种通用语,这个地区大部分用德语。
高星以前学过德语,虽然这里的德语大部分都是方言,但是标准德语仍然是书面语,也不是听不懂。
“Ja, ich kann Deutsch sprechen。(是的,我能说德语。)”
护士长听到了高星的标准德语,也不再用方言而是切换了标准德语:“Brauchen Sie einen Arzt?(你是需要医生吗?)”
高星对护士长说他是来旅游的,可能是因为水土不服,有一些恶心反胃。
护士长听到他这么说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她拍着自己的胸口说:“Gott sei Dank!(谢天谢地!)”
不是来精神科的那就一切都好说!
太好了终于来了一个正常的病人!只是一个倒霉地吃坏了肚子或者水土不服的游客!
当然当然,身体不舒服确实需要看一下医生,请别担心,我们医院的内科医生很有经验!
“Haben Sie einen Termin?(您有预约吗?)”
在高星遗憾地表示没有之后她也丝毫没有打消热情。
“ Ach, auch wenn nicht, ist das kein Problem. Die Internabteilung ist heute nicht sehr voll. Ich lasse Sie gleich hinaufbringen.(啊哈,没有也没关系,今天内科并不太忙。我让人带您上去。)”
“Anna! Dieser Herr hat etwas Magen-Darm-Beschwerden. Bitte führen Sie ihn zu Dr. Hansen!(安娜!这位先生有些肠胃不适,你带他去找汉森医生!)”
“Gerne, Herr, bitte folgen Sie mir!(好的,先生,请跟我来!)”
护士们的态度热情了许多,引他到楼上医生的诊室。
在欧洲国家看医生基本都需要预约,少则几天多则几周,很少有医生及时接诊。
不过现在整间医院都是精神科爆满,其他科室的医生都闲了很久,感觉自己毫无作用,职业信念都快要崩塌了。
平时水土不服的游客来医院都很平常的事,但在现在这个医院里很久没有看到正常病人的时间,高星的出现简直像是泥石流里的一股清流,下水道爆炸之后的一缕清风。
护士们看他的眼神简直都放光,看他都像看到救星。
“Danke sehr.”高星对她们微笑着说。
第16章 晚安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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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医生诊室里出来,高星手里多了一张处方笺。
他展开垂眼看了看,开的就是几盒常见的胃药。
里面医生的精神状态也不怎么好,眼下青黑,脸色疲惫,看到他进来,抹了把脸对他说抱歉,看来也受了很大的影响。
正常,伤魂鸟可不会区分医护和病人。
医护人员抗压能力比较强,会比病人表现更好一些,但还是在受影响的范围内,伤魂鸟再叫下去下去,医护人员早晚也会出问题。
这个国家的警方根本就没有解决问题,他们只是把消息压了下去,寄希望于更换药物或者这批病人死完之后,风波就能平息。
放在以前这个处理方式可能会如愿,但是现在他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东西。
放任不管,他们就是喂养了一个怪物长大。每一个病人的悲伤都在助长它的力量,它只会越长越大。
为他领路的护士已经在他进入诊室之后就离开了,接下来,高星就应该拿着处方笺去取药,然后就可以自行离开医院了。
但是高星没有离开。
他把处方笺认认真真折叠起来,好好放进背包,然后就沿着楼道的消防通道进了步梯间。
楼板之上,整栋建筑的上方,持续不断的悲鸣还在继续。
胃病只是托词,接下来就要有他来医院的正事要办了。
伤魂鸟不停悲鸣,在医院上空盘旋,寻常人听不到,高星一声声听着,声声入耳。
高星没走电梯,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上楼。
越接近楼顶,越觉得悲伤侵袭。
这种概念性诡异太强大了,谁都逃不过受影响,毕竟悲伤这种情绪,但凡是个活人,人长这么大,谁还没有个二三件伤心事?
伤魂鸟的能力就是揭开你的伤疤,往上面撒盐。
缺大德的种族。
那些难过,遗憾,失落,愧疚,伤害,你以为早就过去了,现在都会重新翻涌上来,并且被无限放大。
这就是伤魂鸟的能力。概念性诡异,攻击你的弹药直接来自于你本身,谁都无法免疫这个精神攻击。
但是高星的脚步很稳,他一步都未停。
他越往上走,看到了很多画面。他看到了站在老房子门口的秦爸秦妈,对他说“星星真棒又考了第一!”,画面一转,却又变成了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看到了那个哒哒的非常顽强每天跟他的alpha高能血打架像小马蹄一样的胎心,看到了蹲在他前面安慰他说“我会支持你,我们把他生下来”的秦秦,看到了笑着说“明天我给你带饭”却再也没有再见的戚晥,看到了小时候抓着口水巾爬得飞快还会咯咯笑的小高天,看到了被虫潮吞没的78号卫星......
他每走过一个画面,那个画面就陡然破碎,像被打散的玻璃糖罐。
每一颗都是他的糖,又痛得锥心。
这些被翻搅起来的记忆,是极致的痛苦和幸福。
没有人能逃得过这种天差地别的落差。
伤魂鸟的力量就是找到这种落差,然后用力敲打,直到它断裂。
悲伤就像冰冷的手抓住高星的脚踝,死死把他往下拖,试图把他拖住。
但高星一步步往上走,一步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直走到通往顶层天台的最后一小段楼梯。
这里的痛苦几乎要凝成实质了,空气寒冷刺骨,一门之隔外就是伤魂鸟的悲鸣,近得好像就在耳畔。
高星抬起手,他用凝聚出来的精神力尖刺当做利剑,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走上楼顶。
通往天台的门紧锁着,门上挂着禁止进入的警示牌。
医院因为近来的自杀事件频发,顶楼天台都已经上锁了,不上锁不行,不上锁的话病人都像闷葫芦一样毫不犹豫从八楼排队跳下去肘击水泥地。
跳下去的瞬间好像看到了圣光,但是非常黑暗笑话,谁也没有隐形的翅膀。
一天之内连出了好几起跳楼事件之后,医院连夜锁上了高层病房的窗户还有天台门。
不过这难不倒高星。
高星一手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握住门把手,稍微用了点力气一推,咔嚓一下,合金锁芯断裂,门被推开。
现今的合金技术距离一千多年后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在高星的手下脆得像饼干。
系统突然感到有一点惆怅,它好像也有一点emo了。
人类真的太弱小了,这些合金在高星手里脆的像饼干,诡异和高星是同等级别的战力,代表这些合金在诡异的手里脆得也像饼干。
如果没有高星,普通人应该怎么对抗诡异呢?可以预见到那种枪支弹药在诡异面前轻易被拗弯,人类束手无策,面对诡异的攻击,只能用血肉之躯,用生命去堵的场景。
高星不知道系统的emo,他推开门,外面冰冷的空气一下子涌入进来。
他推门走了出去。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起了他的外套,有那么一个瞬间,系统几乎以为在他的背后看到了一双翅膀。
天台空荡荡的,没有摆放什么东西,只在一侧楼顶有圣卢恩的巨型招牌,架在半人高的水泥护栏上。
伤魂鸟已经没有再盘旋了,它停在了天台边缘,就站在水泥护栏的台面上,缩起了庞大的雾气状的身体,低垂下双翼,深深埋下头颅,依然在不停惨叫。
黑色的能量场在这里达到了最强,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以它为中心疯狂扩散,然后覆盖整个小镇。
高星看到它的能量场覆盖范围又扩大了,原本只是到小镇边缘,现在已经覆盖了一半列车站。
高星推开了门,它也没有飞走。
高星看着它的眼睛。
伤魂鸟眼神混乱,垂着头,一直在哭。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啊。
它没有在攻击别人,是真的在无法停止地撕心裂肺地哭泣,无穷无尽的痛苦把它牢牢困死在其中,受到影响的人只是感知到了它的一部分痛苦而已。
有那么一个瞬间,高星几乎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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