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们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或者亲戚生活。
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夏天,凶猛的山洪从山上冲下来,冲垮了本就不算太牢固的校舍。
悲剧发生得太快,这些孩子都没能跑出来。
山洪夹带着泥石流,把他们冲去了山里。大量的泥沙覆盖了孩子们的痕迹,遗体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他们在外打工的爸爸妈妈听说了消息以后,或许根本没有得到噩耗,或许因为路途遥远,费用高昂,总之就是根本没有来给他们收敛尸骨。
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不知道是路太难,不愿意回来面对这些伤心事,还是有了新日子。
很多在外面打工稳定了的父母都会有两个孩子。
一个没有能力的时候放在老家,让他们在老家长大,土里土气,跟自己不亲的大孩子。
一个在城市里扎下根了之后在城市里生下来的,从小带在身边,按照城里人培养,口口声声说愧对大的,所以只能加倍补偿小的好像大儿子已经死了的溺爱得娇贵的小孩子。
如果是大儿子小女儿这种组合还好,父母总归不会放弃唯一的儿子。
万一要是大儿子小儿子,大女儿小女儿,大女儿小儿子这种组合,从此比较大的那个孩子在这种自诩他们都是因为没有办法的父母眼里就是隐形的。
连块儿墓碑都没有,这些小孩没有容身之所,他们没处去,就全都留在这里了。
还好还有这所破败的学校。
这些孩子的灵魂因着对家的渴望,以及对父母为何不来的深深不解与悲伤,被执念困在了这里。
又因为诡异世界给的一口诡异之力的影响,他们的执念被放大固化,发生了异变,就形成了这个将周围一切都拖入沉睡的领域。
他们不是想害人,只是太害怕了,太伤心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下意识地让周围的一切都来陪他们,好像这样就能回到那个暴雨前的虽然清苦但却快乐的时光。
寻常的诡异只害人类,但是他们不同,他们甚至连大黄和鸡鸭鹅都带进来了。
呜呜呜呜这谁还能怪他们啊......
郝为民蹲着头别过脸,脸上的表情都要控制不住了。
妈的,鼻子发酸。
可不能在一群孩子面前哭啊,警察叔叔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这能清理吗?这只是一群受了天大委屈没处说理的孩子。
郝为民真的下不去手去打这些孩子。
郝为民自信这辈子也是在基层干过的,见过太多无奈事,他的心就像大润发杀鱼的刀一样冷,但是眼前这场景还是直戳他心窝子。
扎辫子的女孩灰白的眼睛里映不出光,小声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再也不回来了?连......连把我们带出去,都不来吗?”
这些孩子的执念不止是对家的依恋,不止是突如其来的死亡恐惧,真正让他们难以释怀的是那份被爸爸妈妈遗弃的委屈。
可能在这些小山村里的规矩就是夭折的小孩子不能立坟,怪不了他们的父母。
但是不立坟的话,这些夭折的小孩子要回到哪里去呢?
他们不是要作恶,只是太难过,太困惑,太想要一个家了。
山里太黑太冷了,没有地方去的话,他们会害怕。
妈的......一想到夜里黑黢黢的大山里,一个小孩又害怕又茫然地走,好不容易才找回学校里来,郝为民的鼻子又开始酸了。
“孩子们,你们受的委屈,叔叔听到了,也记下了。”
这十来个孩子怯怯地看着他:“不......不抓我们吗?”
“嗯,不抓。”郝为民说:“此事错不在你们。”
“警察叔叔跟你们保证,你们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叔叔会把这里的情况带出去,会想办法,找到你们的爸爸妈妈,不管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警察叔叔都有办法找到他们。”
“然后,叔叔会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在这里等着,等着一个交代,等着一个安顿。他们会被告知,作为父母,无论有什么难处,有些责任是不能逃避的,抚养孩子,是为人父母,最起码应该做到的事。”
郝为民不能保证那些父母一定会痛哭流涕,幡然悔悟,但他给出了一个更坚固的属于警察叔叔的承诺:
公道的介入,和基于规则的责任追索。
“警察叔叔会督促他们,必须回来,妥善处理好你们的身后事,给你们一个清清白白妥妥当当的归宿。这是小孩子应得的。你们不用再在这里漫无目的地等,委屈巴巴地困着别人。该做的事,警察叔叔帮你们推动。该讨的公道,警察叔叔记着。”
这十来个孩子呆呆地看着郝为民:“真的吗?”
郝为民斩钉截铁:“真的。我是警察叔叔,我从来不骗人。”
这些孩子怨灵身上的灰白色光晕安静下来,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萦绕在他们周围的沉重的困意开始减轻。
那个稍大点的男孩小心翼翼地问:“警察叔叔......真的可以管到他们?真的能让他们回来?”
“管得到。”郝为民毫不犹豫地点头,“不仅管得到,还要管到底。虽然叔叔死了,但是叔叔还有万万千千活着的战友,所有警察叔叔都可以管到他们。你们放心,没有警察叔叔们做不到的事情。”
孩子们身上灰白色的光芒迅速褪去,转化为平和乳白色光晕。
集体灵得到慰藉,他们要安然消散了。
小孩子的灵魂太弱小了,被诡异之力寄生过异变出的沉睡光环需要消耗力量,他们根本没有吸取那些被困村民的灵魂,沉睡光环的消耗都是从他们本身上抽取的,几乎耗空了他们的本源。
他们甚至都没有看到后续,只是听到了郝为民的承诺而已。
他们也没有真的想让那些父母回来,只是想要一个公道的支持。
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在消散之前抱住了郝为民的腿,呜呜哭起来了:“呜呜呜呜警察叔叔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想害人的......”
然后他消散了。
这一下郝为民是真的憋不住了。
他撇过头,用一只手捂住脸。
指缝间不停渗出透明的水滴。
......
C市黄土岭废弃小学异常事件解除。
童谣鬼,异变物为地球本土枉死小孩灵魂,也不是真正的诡异之门。
第43章 太阳依旧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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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为民一边汇报一边咬牙切齿,跟沈观山和高星说这些让人心疼的娃。
从破败的山村讲到集体昏迷的村民,从教室里那团白雾讲到孩子们的等待。
讲他们的父母为何不来的委屈,讲那个山洪冲垮教室的夏天......
“......我就问他们:你们为啥待在这儿啊?”郝为民说,“他们就看着我,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个的,说:警察叔叔,我们回不去家了。警察叔叔,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连......连把我们带出去,都不来吗?”
他学着那些小孩说话的语气。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但效果不大。
“唉呀......”
“我就蹲在那儿,看着他们的眼睛......”
郝为民手握成了拳,又松开:“那些人,那些人,你们说那些人还是人吗?啊?高先生,小沈,你们说那些人还是人吗?!都是亲生的孩子,不找就算了,连立个衣冠冢都不愿意吗?!”
“哎呀,我当时就不行了。你们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想当场找出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然后每个人给他们三个大耳刮子......”
沈观山和高星纷纷忍不住对他敬佩不已。
不愧是老警察,心态就是稳。
如果是他们去处理C市这个事儿,没准他们真的绷不住。
郝为民发泄似的说了一通,情绪稍微平复了些。
他看向高星:“高先生,还有点事儿要麻烦你。这事儿我心里实在搁不下,我跟那些小孩儿保证了会把事情带出去,会找到他们的父母,督促他们回来,收敛遗骨,给他们一个交代。”
高星连忙应下:“嗯,什么事您说。”
郝为民像是早就想好了,立刻说:“我想给我的战友们写封信。”
“写信?”高星有些意外。
“对,写信。”
发信息难证明是他本人发的,只有写信最好证明是他本人写的。
手写信,正式得一批,体制内的手写信比正式文件稿还正式。
郝为民解释:“我生前在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虽然现在我不在了,但我的老战友们还在岗位上,肯定还记得我。我想以我个人的名义给我的老战友们留封信告诉他们这件事儿,当然,还得麻烦高先生您把这封信送到我那些老战友手里。”
诈尸当然是不可能诈尸的。
他就自己手写封信,然后装作这是他牺牲前写的,请高星直接送到派出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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