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母伤感不了多久的,因为养一只大狗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麻烦。
每天雷打不动要遛两次,一次至少一小时,刮风下雨都得去。还会掉毛,要梳毛,要洗澡,要陪着玩,要铲屎,咬沙发,藏拖鞋,一饿了渴了冷了无聊了不高兴了就嗷嗷叫......
没人能在大狗的日常折腾下保持悲伤,想上吊都没时间。
沈观山脸上露出一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郝为民听得哈哈大笑。
高星安静地听着。
一个听起来幸福,安稳,富庶,充满了阳光和狗毛的家庭。
“叮——”电梯到达。
23楼,走廊铺着厚地毯,灯光柔和,温度适宜,空气清新。
电梯是在东户邻居门前的,东户邻居的入户门闭着,门旁放着一个小巧的鞋柜。
沈观山给高星他们介绍东户邻居这边住的是一户小夫妻,刚刚生了孩子,孩子还不到一岁,平时老哭......
他幸福地絮絮叨叨,然而刚一转过拐角,沈观山的声音就停住了。
他的家在走廊另一边的西户。
西户门锁紧闭,门口他妈妈放的那个印着欢迎回家的卡通脚踏垫不见了。
门外地毯上落着一些浮尘,脚印杂乱,深浅不一。
......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沈观山一步向前,焦急地去按门口的指纹锁,结果指纹锁怎么也识别不出他的指纹,毫无反应,甚至连识别面容的识别器都没有亮起。
他下意识地又试了一次,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他这才想起来,他已经死了。
沈观山愣在了原地。
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他满头满脸。
冷。
真冷啊。
之前的轻松介绍在此时被真正打破。
他死了,他家里不可能轻松渡过的。
郝为民察觉到了不对,他凑过来,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沈观山苍白的脸色。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小沈,你别急,我帮你看看。”
郝为民直接把头伸进了门板里帮他看,上半截身体没入了门板,下半身还留在外面。
这景象有点滑稽,但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他探头进去看了看,然后又出来:“里面空了。”
“空了?”沈观山重复了一遍,很茫然,像是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郝为民点点头:“家电摆设什么的都没了,家具柜子罩着白布。地上干干净净,就是......空房子。”
有人住的房子一家人的存在痕迹是很多的,相片,摆件,生活用品,个人物品。
而没人住的房子是不一样的,就像开发商的样板间,家具家电琳琅满目,床品甚至都铺好了,但是仍然能看出来那是一间空房子。
沈观山沉默着,他朝门伸出手,想学着郝为民那样探头进去看。
但是最后,他只是将手掌轻轻贴在了寂静的门板上,然后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了。
视线左移,他们终于看到门口的左边贴着一个中介的卖房公告。
【房屋出售】
地址:XX小区X栋2301
户型:四室两厅大平层,南北通透,豪华装修
售价:面议
联系人:XX地产王经理
电话:138XXXXXXXX
【看房请提前预约。】
......
“......”
沈观山家里搬走了。
沈观山呆呆地愣了一会儿。
他之前那么认真地介绍着家里的情况,父母的工作,弟弟的城市,大金毛的麻烦......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鲜活,因为推开这扇门,就能看到父亲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母亲在织毛衣,金元宝吐着舌头扑上来。他弟弟虽然不在本市工作,但是新年应该也会回来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门后是空的。
连房子都要不属于他们家了。
郝为民张了张嘴,想安慰点什么却词穷。
他只能用力搓着手,一脸担忧地看着沈观山:“这个......小沈啊......”
沈观山呆呆地又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就开始往楼下跑。
他未婚妻的家和他们同小区,就在隔壁的另一栋楼。
他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甚至顾不上等电梯。
“小沈!”郝为民吓了一跳,连忙跟上,“你去哪儿?!”
高星也立刻迈步跟了上去。
沈观山沿着安全通道,一层层地向下跑。
冲出单元门,又朝着小区另一栋高楼跑去。
郝为民和高星也反应过来了,叹了口气跟上。
然后他们又赶到沈观山未婚妻家。
沈观山停在一扇浅灰色的防盗门前。
门上贴着一个可爱的卡通猫咪门贴,旁边还有一个迷你干花挂环,虽然花已经枯萎了,但也能看出主人曾有的生活情趣。
除了家里之外,未婚妻算得上是他唯一的牵挂。
然而他未婚妻家的家门也是紧闭的。
门把手上落着灰,门口的地垫也不见了。
熟悉得令人心慌的寂静。
沈观山伸出手,想去按门铃,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僵在那里。
郝为民和高星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郝为民和高星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沈观山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高先生,可不可以请您......”
“可不可以麻烦您,帮我问问邻居。”
他转头看向高星,眼中露出一丝希冀:“您能不能帮我问问,小蒋到哪里去了?”
他未婚妻非常讨人喜欢,跟楼上楼下的邻居们关系都还不错,都认识她。
刚好这个时候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对门的一个阿姨开门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高星。
这层楼一共就两户,她看到高星站在对面门前,愣了一下,问:“小伙子,你找谁呀?”
高星问她:“阿姨,我想问问,原来住在这里的小蒋您认识吗?您知道小蒋为什么不在家吗?”
阿姨脸上的警惕褪去。她放下垃圾袋,叹了口气:“你找小蒋?你是她朋友?以前没见过你啊。”
高星顺着说:“高中同学,很久没联系了。刚好搬到这边,想着她和小沈家都住在这里,就顺路过来看看他们。”
“你还认识小沈呀?”
“嗯,都同学。”高星十分诚恳。
他的气质实在太过唬人,阿姨点点头,全信了:“你还不知道小沈牺牲的消息啊?”
“啊?”
阿姨叹口气:“小沈当警察了你知道吧?牺牲了,都快半年了。”
“那小蒋......?”
“小蒋和小沈好像是已经订婚了吧?小沈出事之后她哭得人都瘦脱形了。我们都看着心疼,劝她想开点。后来......”
阿姨想了想,“大概十月份那会儿吧,她家就开始收拾东西了。我们问她家父母,她家父母说再让小蒋在这里待着不行,触景生情,实在待不下去了。他们实在心疼闺女,就要搬家,说是要换个环境,离得远一点,说不定就会好些。”
沈观山的未婚妻在沈观山死后太过伤心,一家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搬走了。
沈观山就站在阿姨面前,听着她的话,眼睛缓慢地眨了几下。
一颗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滴落。
阿姨看了看高星,又补充道:“小伙子,你要是她和小沈共同的朋友,就过一阵子再去找她吧。让她安安生生开始新生活,要不她现在看到你可能就会想起小沈。”
高星点了点头:“谢谢您,阿姨。我知道了。”
阿姨又叹了口气,拎起垃圾袋,摇摇头,转身下楼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观山慢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扇挂着小猫和花环的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发着光的双手,很久很久。
生与死的距离,比直面凶恶的诡异更让人感到无力。
高星问他:“要不要等阿姨上来再帮你问问你未婚妻一家搬到哪里去了?”
以高星和系统的能力,如果真想查,其实不问邻居也行。
但他们还是要先问一下沈观山的意见。如果沈观山想知道......
这也许能给沈观山一个更具体的念想,是他奋斗的动力,哪怕只是知道她在哪个城市。
沈观山却摇了摇头,低低地说:“我知道这样对她更好。”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来理解这一切。
——毕竟他现在已经死了,他的芃芃性格其实非常开朗,换一个环境,一定还可以振作起来。
高星:“真的不想知道?万一她在等你呢?”
沈观山还是摇摇头,自嘲地笑一下:“等我有什么用?跟一个鬼在一起吗?”
在现实世界,【死】可是会真正地影响【生】的状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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