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低声道：“我……我有点担心你……”
41天前的晚上，谢长安和宋晓然当时在逃离焚的魔爪。
他们奔跑在安乐院的水泥路上，和各个培养仓库冒出的实验动物们边打边跑。谢长安仍记得宋晓然当时提出的、有理有据的局势推测，也记得他们面对的最后一个怪物。
但当时的他没想到——
怪物忽然溶解了，纪青忽然出现了，然后纪青向他们打招呼了，最后纪青也和怪物一样溶解了。
一切转瞬即逝，令他猝不及防。
在谢长安还没想通纪青和黎渊的联系时，纪青就穿着黎渊的衣服出现了；在谢长安察觉出纪青的疲惫，想要开口询问纪青时，纪青又刷的一下就消失了；而在谢长安回过神，意识到那晚发生了什么时，纪青早已了无音讯。
41天，整整41天。
谢长安什么渠道都找不到纪青，怎么做都联系不到纪青，问谁都没有用。他试着从S班的同学们入手，然后得到了一个和自己熟悉的有些许区别的纪青。
最好笑的是什么？是灵幽儿早就知道纪青人格分裂，游星落早就清楚纪青是异种。
然后……然后——
谢长安的思绪一下子变得烦躁了起来。
然后他又试着从监控那边入手，然后得到了一个和自己熟悉的超有区别的黎渊。
黎渊跑去第一异能学院上学，黎渊和第一异能学院三个年级的学生打得超级火热，黎渊把他的同班同学玩得团团转，然后黎渊忽然就走了，纪青伪装了黎渊继续上学，纪青……纪青——
纪青最后顶着黎渊的皮，选择去找宋晓然了。
谢长安那时呆滞：“……”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人的生活能精彩成这样子，不只是黎渊，还有纪青。
但这也让谢长安的心情更复杂了。
因为黎渊的同学也在找黎渊。
当谢长安进入第一异能学院时，不止有一个同学向他询问了黎渊的消息。黎渊的上次失联是在2个月前，刚好是谢长安追着江措登上摇光号的那一个月，但黎渊上次请假了。
这次黎渊音讯全无。
第一异能学院的同学们真的很担心黎渊是不是出事了。谢长安当时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此前从未接触过第一异能学院。
谢长安对第一异能学院的看法一直停留在了他人的转述中。可当第一异能学院的师生们不约而同地表露出了同一种担忧，他又忽然他们离自己，离自己的母校很近。
即便是外界传言阶级森严，风评极端的第一异能学院，也会表露出对自己学生的担忧吗？
还是说——
是他们话语里担忧的那个人很珍贵，珍贵到了显而易见的地步吗？
谢长安发现自己对周围人的认知很局限。
不只是黎渊的，还有纪青的。
明明所有线索都摆在了他周围，明明他应当是最早察觉的那一个，明明他是和他们接触最多的人——可为什么他现在才察觉出了异常，可为什么他现在才清楚了真相？
现在，纪青消失了，黎渊也消失了。
谢长安本想安慰自己“早晚能再碰到的”，可当他一想到纪青最后露出的那一个疲惫的笑容，他的心不免得惶恐不安。正当谢长安坐立难安之际，风悠悠带来了一个消息——
黎明社的大本营在树海禁区。
如果他们想要找纪青，当下最有效的途径就是这一条。可惜树海属于S级危险区，S级以下很容易被环境感染，S级以上也有相当高的风险被其中的异种感染。
这话一出，瞬间PASS了4个人，再之后就是赶不过来的、走不开的、政审通不过的……
“唉……”
谢长安忽然轻叹一声。
他没有接着纪青的话寒暄，而是直奔主题道：“你还回来吗，纪青？”
纪青笑道：“不了。”
但凡他想要回去，他就不至于把终端都扔了。纪青想：既然他都已经打算回归异种，那人类世界的联系就该断则断。虽然这里也存了他的一点点小心思……
纪青他不喜欢告别，也不喜欢反复解释。
告别就证明着他在乎，解释就证明着他关心，而这些行为皆能让他想起父母，想起那一场地震。
他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在爸爸早晨离家时，在母亲上午叮嘱他时，纪青从未觉得那是最后一面，因此也没有去铭记父母的面容。而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一定会忍不住去记每一个细节。
——记住那些细节，回忆那些细节，然后在千百年后的某个午后无数次咀嚼。
这样真心不好。纪青想。
他的寿命过于漫长，而他本人却过于感性。未来的纪青可能会想什么，纪青现在不得而知，但他清楚不去告别才是最好的。不仅是为了他，还有他的同学们。
他和同学们之间横隔着数不胜数的东西，不只是种族，还有集体。
如果他和人类的告别被其他智慧异种听闻，祂们未必不会做出赶尽杀绝的选择。异种无法理解人类的爱与恨，更无法理解什么是决心，什么是义务。
祂们只知道清除麻烦。
不是所有异种都是翠玉，不是所有异种都能理解他。
正当纪青暗自伤感之际，宋晓然忽然道：“你……你要离开人类这边了吗？”
纪青不由笑了笑。
他收敛了自己的心绪，温声回道：“是的，我要回去了。”
第265章
谢长安沉默地站在原地。
因为纪青给出了一个他早已知晓的答案。从知道纪青是智慧异种的那天，谢长安就清楚纪青不可能留在联邦境内，他早晚会回到自己真正的同胞们身边。
只是……他希望这个结果能晚点，再晚点。
谢长安突兀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即：他和纪青相处了多少年？
貌似连两年都没有吧？
可他们的高中也才三年，为什么能连三年都没有呢？谢长安的心中不由得溢出几分的苦涩。他很想开口让纪青最起码把高中读完，但他也清楚这个要求不合理。
风悠悠和江措是人类。
哪怕他们真退学，他们也需要继续在联邦生活。一个好的文凭对他们的未来很重要，所以谢长安敢理直气壮地、九头牛都拉不回地反复劝说他们复学。
但纪青呢？他需要吗？
他不需要。
人类社会的产物与异种世界的物品并不共通。何况谢长安只熟悉纪青这一位智慧异种，他根本不清楚异种世界是怎么运行的。
“那……”谢长安闷闷不乐地说道，“那最起码和大家告个别吧。”
他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纪青闻言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谢长安。缄默良久后，他语气平和地说道：“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他想告别，他就不会不告而辞。
“为什么不可以呢？”谢长安满脸不敢置信。
“有很多因素导致吧。”纪青托腮轻叹道，“这边世界的规则是一个因素，我自身的想法是一个因素，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也会影响我的判断……”
“就是因为这些吗？”谢长安满眼不赞同。
他想要上前反驳纪青的说辞，想要诉说这种行为的不合理。可当谢长安想起什么后，谢长安原本沉闷的心变得更加沉闷。
他想起了游轮上的对话。
那位深海的异种曾在他的面前向纪青申明过一件事：如果纪青走向人类的立场，它将亲自追猎纪青，直至纪青的死亡。而在对方的眼中，纪青和人类的告别算不算是一个倾向？
谢长安心情压抑地想：所以这是原因之一吗？
一旁的宋晓然安静地看着。
他于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过来之前，他就明白谢长安绝对会转牛角尖，以至于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忘记了。谢长安的性格就不适合出面谈判。
于是宋晓然转头正视纪青。
他咬字清晰地指出道：“江措他们有事想要和你说，但苦于各种原因，他们都没办法过来。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在终端上和他们聊一下吧。这也不算是见面，只是聊一聊。”
“我们都尽量不要留下遗憾，好吗？”
伴随宋晓然的最后一句话落地，纪青的眼神瞬间复杂。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宋晓然的口才这么好？
相比谢长安的长一句短一句，宋晓然的要求合情合理，用词委婉周到。纪青甚至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对方，因为这件事确实是他眼下有空做的。
纪青只好微笑：“这里没有网。”
“我陪你找。”
纪青又微笑：“找得到吗？”
“我们过来前特意带了装置。”
纪青顺口评价：“你们准备得挺齐的呀。”
“不齐不行呀。”宋晓然刻意叹息道，“毕竟是S级危险区，还是得有些准备的。不然无功而返会显得我和谢长安很没用，还会被同学们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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