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_风色寒【完结】(22)

  柳茂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他沉默半晌,深深叹了口气道:“抱歉。其实我……我只是不想看见那张脸……继续在我们眼前被折辱。”

  这话一出,卢承业也沉默下来。他颓然坐上床沿,有气无力地道:“……还是被那白眼狼摆了一道。”

  房间内陷入无言的死寂,两个人低垂着头颅像霜打的茄子。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房内昏暗下来。卢承业刚要起身点烛,就听得有人叩响门扉。

  “谁?”他动作一顿,满脸警惕。

  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毕恭毕敬:“柳右丞,相爷命小的将人送来,以供您好好享用。”

  卢承业与柳茂贞对视一眼,欲要起身迎门,却被后者按了回去。

  “我来。”柳茂贞低声道。

  卢承业点点头。柳茂贞站起身。他先是整理衣袍头冠,又检视房内布局,才迈开步伐,往门那边走去。

  他停在门扇后面,侧过身子,将门推开一线,漫不经心地问:“怎么这么早便——”

  他的话语凝滞。

  他怔怔站在原地,一手还按在门扉上,却似生根了般没有动弹。

  察觉到他的异常,卢承业倏然起身。他快步朝门口走去,一把推开门扉,就见一个颀长人影逆光而立,夕阳在那人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眉飞入鬓,凤目星眸;面若冠玉,身姿如松。身着玄色常服的人就这样立在眼前,虽不佩金玉而雍容有度,虽不发一语而威仪自生。

  卢承业就像是被什么击中。他摇晃一瞬,声音嘶哑道:“王……”

  身旁之人却比他更快。只见一个人影闪身而出,柳茂贞已瞬息至人面前。其高高扬手、愤然一挥,将那人重重掴倒下去!!

  “——啪!!”伴着清脆掌掴声,那男子捂着脸狼狈倒地。柳茂贞犹觉不足紧跟着上前一步,一脚怒踹上他心口,咬牙切齿地道:“什么东西!!也敢着王爷旧衣??老子这就扒了你的皮,把你丢到油锅里去见阎王!!”

  “柳右丞稍安勿躁!!”卢承业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死死拽住柳茂贞。他满头大汗焦声劝解,“你与区区奴婢置什么气?!这显然是那小人手笔!!你若暴跳如雷失去理智,岂非称了那小人的意?!我们不能着了他的道,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玩弄于股掌!!越到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才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随着他话音落地,柳茂贞才勉强冷静下来。他咬牙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额角青筋跳动:“你他娘的给老子滚进来!若是慢了片刻,仔细再窝心脚伺候!!”

  李怀济的心口剧痛。

  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很困难。

  气流从他的鼻腔吸入,却只能勉强抵达肺部,带来绵延的、滞涩的钝痛。

  他的视线模糊,额上冷汗直冒,只能蜷缩在原地,咬着牙忍住呻吟。

  身前的那人眼见又要发怒,他赶紧把额头抵上地面,勉力换成一个跪爬的姿势。

  有一只手伸到眼前,很快又被另一只拽住。柳茂贞咬牙切齿的话语在侧响起:“你扶他作甚!让他自己滚进去!!”

  那只手讪讪地收了回去,两个人立在一侧为李怀济让出道路。李怀济艰难地抬起手撑住地面,把自己上半身一点点撑了起来。

  周围一片死寂,他只能听见自己耳中的嗡嗡声。他把双膝往前面缓慢挪动,支撑身体爬出了第一步。

  一寸。两寸。那高高的门槛,有如难越的天堑。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攀上门槛,身后就传来一声不耐的低骂。随后是衣袍的窸窣和卢承业迭声的劝解:“够了,够了!!你看他的脸白成这样,再踹指不定就要死了!!”

  “死了更好!!”柳茂贞恨恨道,“免得那孙子总拿他丢人现眼,毁坏王爷身后清名!!”

  话虽这么说,下一脚却始终没再踹来。李怀济颤抖着将上半身撑起更高,却陡然脱力摔倒在门内。

  他的侧脸撞上地面,神情有些恍惚。朦胧的视野里只见自己肮脏不堪的指掌,上面糊满了污秽的尘土。

  一同沾染脏污的,是那件玄色袍服。

  他的心忽然尖锐地刺痛起来,像是所有带刺的东西都在往里头钻。他疼得整个人只能就地蜷缩,也顾不得半个身子还挂在门槛上,就这样伏在地面咬牙颤抖。

  他粗重艰难的呼吸引发了人的注意。终于有人快步走过来把他提起。他半阖半睁的眼对上柳茂贞憎恶愤恨的眼眸,却发现那双眸子不知何时已蕴满热泪。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人扬起嘴角。他看见对方瞳孔陡然一震。可他已经无法作出更多的举动,只勉强地维系着这个或许可以称之为安慰的表情。

  但这一切也终有尽时。他的头颅倏然低垂下去,和对面坠落的透明液体一起。

  第27章 尽兴

  “你说你,好端端的踹人作甚,这一脚怕是要了他半条命!真的是无端作孽。”

  “……我不知道他这么弱不禁风,我以为……嵇令会把他……”

  “你长点心吧我的柳右丞!他的容貌与王爷如此肖似,嵇令连王爷都能亲手杀得,一个区区奴婢又算什么?”

  “……他不会死了吧?”

  “没事。”一只手从李怀济腕脉上收回,“那一脚踹乱了他的血气,歇息数个时辰便好。”

  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响起。

  漫长的沉默后,柳茂贞又开口了:“我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王爷对嵇令那么好,他怎么——”

  “唉。”卢承业叹了口气,“这世间有人为名为利,你见过几人为了真情?王爷若在,嵇令无论身居何位,都不过是他的娈宠;而今他可以只手遮天,难道不比屈居人下来得畅快?”

  “话虽如此,可又何必如此磋磨?竟连人死了也不解恨,要寻这样一个……”柳茂贞声线发颤,“你看看他的手,显然是烫过又长的新皮;你看看他颈下的肉,那上面多少疤痕,又代表着几多酷刑?这到底是怎么样的深仇大恨,就连人死了也不肯放过?不仅折磨王爷、折磨长得像王爷的人,还折磨你我旧部……”

  卢承业叹息一声,没再回话。半晌以后只道:“为他换身衣裳吧。看着怪难受的。”

  两人一拍即合。一人托起昏迷的李怀济,另一人来解他的腰带。解到一半却倏然停手,柳茂贞讷讷的声音响起:“……等等。”

  “怎么了?”卢承业不解地问。

  “……里面好像没穿。”柳茂贞颤声道。

  “……”卢承业沉默许久,一边剥开李怀济衣襟,一边道,“这又如何?都是男子,还怕授受不亲不成。实在不行你闭了眼,我来帮他解衣。只是这房内也未预备衣物,要不找他们——”

  “用我的罢。”柳茂贞道,“勉强遮一遮,总好过衣不蔽体。更何况,差遣他们去寻,不知道又给一件什么过来,没得又把咱气个吐血,那我可真忍不住要杀人了。”

  显然是回想起初见时李怀济身上的轻纱,卢承业一时沉默下来,加快了解衣的速度。

  很快,那身常服被悉数除尽。又有一身新的套了上来,衣料细密带着淡淡体温。李怀济被翻来覆去系上腰带,再就陷入无声的混沌中。忽然一只手轻拍他的脸颊,伴随着卢承业温和的呼唤:

  “醒醒。喂……醒醒,天快亮了,我们有话要问你。”

  李怀济从半昏半醒里睁开眼,就对上两双关切的眼眸。

  更远的那双瞳仁一颤,立刻就别开了眼。

  卢承业则始终看着他,轻问:“如何?心口还疼么?”

  李怀济摇摇头。

  卢承业舒了口气,又道:“抱歉。我们并非有意伤害于你,只是——”

  李怀济按下他的手,坚定地点头。

  于是他的话语也无处安放,只得沉默片刻,换了个话头道:“你真是……自愿入府的么?”

  这一回,沉默的换成了李怀济自己。他缓缓垂下眼眸,十分缓慢地,点了下头。

  “……啊。”卢承业的声音有些诧异,随后追问,“为什么?是你有家人在他手里么?”

  李怀济迟疑片刻,才又点了点头。

  “你可能知道你的家人被安置何处?”柳茂贞忽然转过头来,“我们去帮你解救出来,再偷偷营救你出府。”

  李怀济抬眼看向他,随后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摇了摇头。

  看见他的笑容,柳茂贞面色一僵,随后便很快转回头去,不再看这里了。

  李怀济的目光却落在他只着中衣的身躯上,又挪向自己的,露出明显错愕的神色。

  “……噢,是这样。”卢承业解释,“那件脏了,给你换掉。我们什么都没做……你不必担心。不是什么人都像那孙子一样丧心病狂,我是有家有室的人,没有这个癖好。”

  李怀济攥紧了身上的外袍,没有回应。

  “你会写几个字么?”卢承业又道,“我们有些话要问你,你这点头摇头的,也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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