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_风色寒【完结】(3)

  姬令怒极反笑。他倾身过去,一把攥住人衣襟,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问:“李怀济,你不会以为你只要低声下气,就能求得我高抬贵手吧?”

  李怀济的眼睫只低垂着,语气也平静:“……贱奴……不敢。只求大人……遂心如意。”

  姬令癫狂地笑了,双肩不住地抖动:“遂心……如意?李怀济,是你亲手毁掉了我的一切,又拿什么脸来跟我说遂心如意?你不过是一条烂命罢了,就算把你折磨到死,再丢到荒郊野岭拿去喂狗,也没有办法偿还一星半点。”

  李怀济垂眸不语。

  姬令的神色忽然收敛。他将人拉近几分,放轻声音问:“你难道都不好奇么?不好奇我为何这么恨你,为何欺骗你的真心,又为何把你踩在泥里。”

  李怀济望着他清瘦的手腕,低声道:“大人行事,自有大人的理由。作为……贱奴……无权置喙大人的行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姬令疯魔地笑起来。他上下打量眼前削瘦的人,眼里几乎笑出泪花,“李怀济,你这‘贱奴’二字,说得还真是顺口。你可还记得你是大胤最尊贵的摄政王、开国皇帝的亲弟弟、当今圣上的亲皇叔么?”

  李怀济垂目不语。

  没能等到对方的答复,姬令脸上怒火骤起。他一把将人掼回地上,坐直身体冷冷道:“狗奴才,为我穿靴。”

  姬令的脚掌十分细腻,掌下没有半点茧子。

  这证明他从小到大都是养尊处优,即便这些所谓的呵护,来自于不同的缘由。

  李怀济第一次在醉风楼里看见对方,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双宝石般的眼眸,再就是那对赤裸的双足。

  肌肤白皙、足踝纤细,弱不禁风,像是一折就断的琉璃。

  “王爷看上这倌儿?”一旁的官员谄媚地笑,“若您有意,臣便差人送到您府上,包准教您满意。”

  李怀济摇摇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刘大人这可就打错算盘。”另一侧的官员似笑非笑,“这污糟地界的东西,纵使再明艳有趣,又怎能污了王爷的宝榻?随意玩玩便罢。迎入府中?那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张大人此言差矣。”刘大人一手抚须,“您不知晓这醉风楼的规矩。倌儿年满十六之前,是不允许接待任何老爷的,俗称的卖艺不卖身——教你只能看得见,却也怎么都摸不着。这一到十六啊,嘿!立马操办一个隆重盛宴,就看哪位老爷钱袋子雄厚,这才就花落谁家。”

  闻言,张大人看向舞姿蹁跹的少年,有些不确定地道:“如此说来,这……还是个生瓜?”

  “确凿无疑。”刘大人道,“王爷可先在此尝尝鲜,若觉得趣儿,再带回府里细品也不迟。”

  李怀济却仍旧摇头,只道:“本王不好此道。”

  刘大人的面色有些尴尬,好一会儿才重新挤出笑容:“……王爷说得是。您勤勉朝政、日理万机,自是不会耽于犬马、沉迷声色。是微臣僭越冒昧,这便自罚三杯。”

  说着,便提起案上的白瓷酒壶,连斟三回,都干脆地一饮而尽。

  “刘大人好酒量!”另一个官员抚掌大笑,“可惜了醉风楼精心教养六载的头牌,怕是只能大人自行消受了……”

  李怀济却忽然一顿,转头望向那少年问:“六载?”

  “是啊。”刘大人见事情似有转机,连忙凑上来解释,“这是臣访遍好几座酒楼,才寻到的珍馐绝色。据掌柜的讲,已经教养足足六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吹拉弹唱无一不会啊!”

  李怀济却没有回话,只眯起眼细细地打量少年。随着鼓点愈急,少年旋转的舞步也愈快,脚踝上的轻纱飞舞,露出若隐若现的一瓣昙花。

  这瓣昙花被他握在手里。

  他带人离开醉风楼时,是他站着,对方跪着;

  而他如今托着人脚踝,是他跪着,对方坐着。

  “发什么愣?”头顶传来冰冷的语声,“是起了什么腌臜念头,又想要领罚不成?”

  李怀济猛然回神。他取过帛靴,抬高人的脚,轻轻地套了上去。那细腻白皙的脚掌被一点点吞没,连同细瘦的脚踝一起,都覆盖在深黑的颜色之下。

  一足穿好后,是另一足,姬令坐着任他摆布。直到靴筒齐正,他刚要收回手,对方便蓦然发力,牢牢踩下。

  他手背是冰凉的地面,掌心是坚硬的靴底。对方这样踩着犹嫌不足,干脆站起身来,逐渐加重力道。

  伴随着刮皮碎骨般的痛楚,姬令的话语同时传入耳中。

  “我听闻摄政王的字写得很好。但眼前的只是一个贱奴,想必也不需要写什么字。”

  李怀济深长地呼吸,压抑着因疼痛而生的颤抖,更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对方却倏然重重一碾,他不备之下痛呼半声,又即刻咬紧牙关,另一只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怎么,痛了?”姬令弯下腰来打量着他,笑意盈盈,“这便承受不住了?那日后的可如何是好。”

  李怀济不答,也不挣扎,更不退却,只任由对方碾动脚掌,碾过他指掌的每一寸皮肤。

  疼,火辣辣的疼。热,整只手都开始发热。姬令挪开脚的时候,李怀济额头已经出满一层汗。他的胸膛起伏艰难喘息,原样等待片刻,才默不作声收回右手。

  “好了。真是无趣。”姬令走过他身旁,微微侧头,“过来,伺候笔墨。”

  第3章 檄文

  “贱奴”不被允许站着。

  可磨墨并不方便跪着。

  李怀济膝行到案旁,望着紫檀桌案上的冰纹端砚,一时怔然。

  见他半晌没有动弹,姬令蹙起眉头问:“怎的了?伺候笔墨都不会了?”

  他倏然回神,将脊背挺直几分,伸手去取墨床上的松烟墨。

  起初他用虚软的三指去擒,好不容易才捏起墨条。墨条颤巍巍升到半空,竟脱离手指自行滑落。他怔了一怔,改为翻转手腕,借助整个手掌,才终于把墨条托起来。

  旁边传来一声冷笑,显然是瞧见了他的窘况。

  他深深呼吸一度,又转而去够水盂。那水盂距离微妙,以他跪地的姿态,堪堪能用指间触碰,却无法触及更多。他尝试几度都无法成行,就听耳畔传来一声讥嘲:“废物。”

  他的眼睫颤了一颤,随后垂下眼眸。他的嗓音嘶哑,低声开口:“……贱奴……是个……废物。请大人开恩,准许贱奴……起身磨墨。”

  姬令愉快的笑声响起,随后漫不经心地道:“起来罢,跪着怪难看的。”

  “多谢大人……开恩。”说完这句话,李怀济左手扶上案边。他先把右脚在地面踩实,再又把左脚撑起。他咬着牙关强自支撑,颤颤悠悠勉强站直身体。

  跪行过久,双腿早已麻木。他甫一站立,首先感觉到的便是膝骨断裂般的疼痛,随后则是血液回流,脚掌千针万刺的麻痒。他深深呼吸,压抑着这些痛楚,竭尽全力才没露出异样。

  见他迟迟不动,姬令的语气明显不悦:“怎么?跪傻了?”

  “贱奴不敢。”李怀济低声道。他倾身取过水盂,左手执起铜匙,向端砚里逐次滴水。

  一滴,两滴。清澈的井水滴在砚堂,放大了灰白的纹样。李怀济搁回铜匙,左手轻按砚边,右手竖起墨条,开始缓慢研磨。

  书画有法,磨墨亦有法。世人向来讲究“磨墨如病夫”,要求姿态端正、重按轻推,谨奉戒骄戒躁、轻缓从容。

  可少年总是心浮气躁,每回墨色未匀便急急搁置。他未及沉脸训斥,对方就已经牵着他衣角,委屈地道:“王爷,阿令实在很累,一会儿还得习字呢。”

  于是他只得长叹一声,接替了对方的活计,将那墨色慢慢磨得细腻均匀、挂笔不晕,再手把手教人写一笔一划。

  可而今他已顾不得什么“法”,因为肿痛无力的手指根本就捏不住冰滑沉重的墨条。为不使墨条脱手,他只得攥掌为拳,似初学稚童般紧握。即便如此,这也耗尽了他手上的力气,只能借助手臂勉强维持墨条稳定。

  墨条东倒西歪,边沿在砚堂刮出一道道痕迹。他伶仃的腕骨和手掌一齐颤抖,苍白的额间溢出细密的汗珠。

  他很冷,又像是很热。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打颤,又被湿冷的麻衣吸走微弱的热度。

  他的视线十分模糊,只能定定望着砚台里的墨。墨色逐渐深黑,却始终不能匀净。有墨汁从砚边漫出,染黑他的掌缘又浸润袖袍,一只手忽然劈手夺过墨条,伴随着姬令的冷笑:“废物。”

  李怀济垂下眼眸,重新跪了回去。他向着椅上之人缓缓下拜,声音嘶哑道:“贱奴知错……请大人责罚。”

  姬令没有理会,于是他也不能起身。他跪伏在冰凉的地面,只觉身体一阵阵发冷。

  有磨墨的声音响起,他却已辨不出快慢是否合宜。只听得搁置墨条的声音传来,再就是姬令悠然的话语:“我听闻摄政王博闻强识、过目不忘,不知可还能记得自己所犯的罪行,默背出那篇讨贼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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