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_风色寒【完结】(67)

  他只与人对视一眼,就默不作声地让开路途。

  姬令捧着药碗走了进去,走进这昏暗逼仄、气味潮旧的客房。

  他走到床榻之前,看见了锦被覆盖下形容枯槁的人。

  他险些哭出声来。

  又腾出一手抹了把泪。

  他把人从枕中托起揽入自己怀里,一边向人唇缝中轻缓喂药,一边低声哽咽道:“先生,不怕,阿令来救你了……”

  阿肆和杜神医站在门口望着,望着他的眼泪和药液一起哺入人口里。

  他一滴都没有剩,又细致为人擦拭干净,轻轻把人放了回去。

  他垂眸凝视着那人。

  他静静站了许久。

  他忽然转身,向着阿肆扬起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道:“先生不知何时便会转醒……他不想看见我,往后四公子来取药便是。”

  李怀济沉在海里。

  又像是躺在孤舟上。

  他沉沉浮浮,摇摇晃晃,不知道自己是谁,又将要去向何方。

  视线总是昏沉的,看不见哪怕一星半点光亮。

  耳畔也总是有嗡嗡的声响,像海浪,像山风,又像是树叶。

  他一直都没有靠岸。

  或者这里根本就没有岸。

  又或者他早就已经越过奈何桥,渡入忘川深处。

  他忘了时辰,忘了肉身,也忘了几乎所有的一切。

  忽然有一束光照射下来,照亮他的眼帘。

  “醒了,先生醒了!”

  “快快快,让我看看。”

  “杜神医,先生如何?”

  “……神迹,神迹啊!!”

  李怀济在一片聒噪中颤抖着眼睫。他竭尽全力,才勉强把比千钧还重的眼皮掀起一线。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杜神医模糊的面容。再往后是双眸发红的阿肆,再往后,则是——

  “……卢大人。”他低唤。

  声音沙哑,却仍旧能勉强分辨。榻边几人露出激动的神情,卢承业更是倾身过来攥住他手道:“王爷,您醒了!”

  杜神医露出错愕的神色,还没开口询问,便被阿肆挤到一旁:“王爷!您感觉如何?”

  李怀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许久,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道:“……很好,多谢你们了。”

  “不谢。”卢承业道,“多亏了杜神医!是他寻来一剂良方,这才救你于生死一线!你且好生安心躺着,这药再服两月,定能恢复如初、康健无虞!”

  “不是我,”杜神医脱口而出,“是……”

  “是一味灵药。”阿肆开口打断,“千难万险方才寻得,您千万莫要嫌苦,得一滴不剩地饮下,且一日都不能少。”

  “我知道了。”李怀济道,又环视众人,“辛苦你们了。”

  杜神医讷讷低下头,阿肆也沉默下来。

  卢承业坐上床沿,执手关切道:“王爷,您安心养病,而今我于此任节度使,在我岭南地界,您有所需,但无不应!”

  “节度使?”李怀济的眉蹙了起来。

  “……是啊。”卢承业讪讪道,“其实也挺好。一方大员,总好过为人掣肘。”

  “可这里是岭南……”李怀济艰难把自己撑起来,在阿肆帮助下半靠上锦枕,“这与贬官何异?”

  卢承业沉默许久,回头望了杜神医一眼。杜神医露出一个讪笑,一边拱手道别,一边退了出去。

  房门关闭,视野昏暗下来。

  在卢承业低沉的讲述里,炭火盆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我不愿拨款修建祈福殿,后来增税一事也强烈反对。朝中众臣亦有所见相同的,都或多或少受了贬谪;而今留在朝廷中枢的,大多是外戚姻亲了。”

  “胡闹!”李怀济喝道。随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简直是……胡闹……”

  阿肆连忙为他顺气,一边担忧地道:“王爷,您刚刚转醒,还是莫要——”

  李怀济侧首瞥了过来,他立时噤声。

  “外面呢?外面如何了。”李怀济哑着嗓子问。

  “……外面……”卢承业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岭南倒是还行,可是,江南道东、河北道、陇右道……都已经有乱军成势。”

  短暂的沉默后,李怀济突兀地笑起来。他笑得咳嗽不止,眼中含泪:

  “秦二世而亡。到我大胤……竟也要步其后尘么?”

  卢承业静默不语。

  “有人来寻你么?”李怀济问,“你又将如何是好?”

  “王爷,我,我……”卢承业涨红着脸,“您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

  “其实说到底都是信重外戚的问题。”卢承业又叹道,“陛下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啊……”

  皇帝有自己的主见。

  但也已被裹挟着无法自已。

  李怀济掌权之时,他是对方羽翼下的鹌鹑,拼命扑腾着翅膀,想靠自己展翅高飞。

  李怀济失势以后,他倚重上姬令,一个长袖善舞、迎来送往的佞臣。数年时间,构陷忠良、卖官鬻爵,把他的朝廷毁了个千疮百孔。

  姬令走后,太多尸位素餐的人了,天子令下,竟敢不从。而朝中老臣早就因他连番举动心灰意冷,愿意做好分内之事已算尽职尽责,更多的则是请辞还乡、告病不朝的。

  政令无法通达,他不得不倚仗皇后母家兄弟。他不是不知依靠外戚如同饮鸩止渴,可走投无路之下他也没有旁的办法。

  而今民怨沸腾,不是不曾抵达天听。可他也只能装聋作哑,又在一次次的激愤控诉和枕边香风中隐约恚怒:

  自己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只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哪有臣民心怀怨愤,不愿向君供奉的道理?

  李怀济明白这些。

  所以他只是保持静默。

  许久,他道:“罢了,一朝自有一朝的命数。这天下……”

  他没能说得下去。

  或许是因为这句曾被某个人用来劝解,却从来没有真正说服过他的话;又或者是因为,无论是现在还是遥远的将来,他也许永远都无法真正放下。

  总而言之,他沉默了。房内日光横移,投到不远处的花架上。

  他把目光移向那株兰草,半晌才道:“绍先,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的安危,莫要逆势而行。”

  “臣明白,请王爷放心。”卢承业道,“若说明哲保身,我卢承业自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

  李怀济抿唇一笑。转首望向人道:“但愿如此。”

  又道:“绍先,我已不再是什么王爷了,数年之前便已经不是。先前你我也曾相见,你——”

  扑通一声,是卢承业跪了下去。

  他不顾李怀济阻拦慢慢叩首,声音嘶哑道:“王爷,您永远是臣的王爷。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只要您不嫌弃,臣愿永为您的部将。”

  “别说傻话。”李怀济道,“普天之下的臣子效忠的,只能有一个主子。”

  卢承业拜伏不语。

  李怀济长叹一口气,从床沿探出身体将他搀扶,望着他发红的两眼道:“只愿你们都顺遂平安,那我便会心满意足。”

  李怀济一日比一日好转。

  先是可以自行坐起,再就是能够勉强站立。待到连饮两月汤药,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杜神医一边旁观着,一边啧啧称奇:“还得是天灵芝。原来世间真有这等至宝……”

  “天灵芝?”李怀济问。

  “是啊。”杜神医点头,“传闻百年才得一株,可起死回生、通解百毒。”

  “如此神异之物,是从何处得来?”李怀济又问。

  “是属下手底下的人。”阿肆道,“入了五岭山脉,花费半载时日,这才为您寻得。”

  “人没事吧?”李怀济关切,“传闻那里毒瘴密布、蛇虫横行……入之恐有性命之虞。”

  “既然带着灵芝回来了,”阿肆道,“那自然是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不知他人在何处?我要当面致谢。”李怀济道。

  “先生醒得不巧。”阿肆面不改色,“您苏醒的前几日,阿肆正派他去整顿商铺,现下恐怕已到山南道了。”

  “这样啊……”李怀济有些遗憾,“那待他归来,务必知会我一声。”

  “您且安心歇着。”阿肆道,“他过几月便回了。”

  李怀济安静地躺了回去。

  日子变得舒坦起来。

  昏昏沉沉的感觉消失了,四肢百骸也逐渐自如,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但这只是肉体上的。他知道云雾阻隔的尘世都发生了些什么,但他也知道这一切自己都无能为力。

  他只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早该死去的叛王而已。

  他努力摒弃那些负累的想法,把目光移到自己身上。

  他开始跟阿肆练练五禽戏,就像柳茂贞曾要求他做的那样。

  “毓秀呢?”他问卢承业,“他过得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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