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池脑中很乱，目光定定地盯着帐顶，直到窗外天光大亮，他也没能睡着。
一旁玉精睡得正酣，叶池用冷水洗了把脸，就推门出去了。
萧霁寒已经坐在楼下大堂了。
师尊应该也一夜没睡，只是换了身干净的长衫，面前摆着一壶浓茶。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案卷，正是昨晚从地窖里带出来的那本簿子。
叶池在他对面坐下，伙计端了早饭上来。
叶池掰了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师尊，这簿子上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萧霁寒把簿子推过来。
“中间撕掉了几页，纸茬上还有字痕。”
叶池接过来举到窗边，对着光眯着眼看了半天，从残缺的部首偏旁之中勉强能辨出几个字。
输送、矿场、渡口。
“是他们往矿场送人？”
萧霁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嗯，不止，最后几页上，日期集中在最近的半年，人名前都有对应的编号，是按批次分的。最早的几批是送去矿场，最近的一批写的是‘待命’。”
“待命？所以是在渡口待命？”。
“那……昨晚地窖里的那些药人，应该就是上面‘待命’的那批？他们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我们碰巧撞见了。”
“撞见未必是巧合。”
萧霁寒抬眼看叶池。
“地窖入口设得很明显，而且对方露出诸多破绽。对方能够沉下心来布局，应该不会犯这么多低级错误。”
叶池放下手里的馒头：“师尊的意思是，他们是故意引我们下去的？”
“他们或许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灰衣人的铄金术只维持片刻，就力竭自尽，与其说是被戳破计划后的伏击，我觉得这更像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次预演。”
叶池想起昨晚的种种场景。
“那铄金教的教主到底想干什么？在渡口镇经营这么多年，义诊不收钱，药方我们看了也没问题，费这么大功夫养药人，总不是为了好玩。”
萧霁寒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河面上晨雾还未散尽，外头渐渐热闹起来，隐隐有商贩叫卖声传来。
“渡口镇是虫谷水路的必经之处。”萧霁寒道，“所有从北边往来宗门的灵材，都要在这里卸货中转。”
叶池反应过来。
“何长老经手的那批灵植材料也是从这边走的？”
萧霁寒微微点头：“赵羣查过后勤档，那批货的出库记录上写的收货点，就是渡口这的存仁堂，经办人，就是何长老本人。”
“他自己去办的？”叶池皱眉，“他不是说他身体不舒服才调班的吗，一个病患怎么还有空千里迢迢跑到渡口镇来交易？”
“所以他在撒谎，他根本不是身体不适。”萧霁寒起身，“走吧。”
叶池：“去哪？”
“存仁堂。”萧霁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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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铄金教都是老演员了
过来时叶池跟人打听一下，存仁堂也是铄金教所设，不过和义诊不同，来存仁堂看病需要支付诊金，药材质量普遍更高，其中有不少珍稀名贵药材。
存仁堂的铺面气派的很，三开间的门面，门前石阶被踩得发亮，门楣上头挂着铄金教的典型铜钱纹。
堂内的小药童正站在梯子上往药柜补药材，柜台擦得特别干净，都能照出人影来。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坐在诊案后面，正在给一孕妇号脉。
萧霁寒把蜃影宗的腰牌搁在柜台上，伙计抬头一看，吓得手里的家伙事差点摔一地。
萧霁寒开门见山：“蜃影宗何长老经手过你们一批货，我要看出入库记录。”
伙计为难地看看那个教众。
教众站起身来，拢了拢袖子：“这位仙师是查案来了？我们存仁堂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您若要看，请便。”
他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摞簿子，摞在台面上，拍掉封皮上的灰。
“你们宗的何长老去年开始就帮我们调货，蜃影宗那边有批灵植材料品相极好，市面上一般很难买到这个品质的。”
“我们付了银子的，钱货两讫，账目都在这里，写的很清楚，我们扪心自问，坦坦荡荡，仙师可以一笔一笔慢慢对。”
叶池翻开最上面那本簿子。
账目确实记得很细，对应每笔交易都写得很详细，上头还有何长老的签章。
他翻到最后几页，指尖在一条记录上停住了。
那批货里有也有玄参根，但，数量对不上。
叶池把簿子推给存仁堂掌柜。
“大夫，这怕是有点不对吧。”
叶池指着那行字。
“这笔玄参根，你们入库记了十二斤。可这味药是你们义诊方子里的常用药，你们每月给李寡妇儿子送药，送了三个月，用的也都是玄参根。”
“出货记录上那十二斤，是走宗门后勤通道调来的，跟你们平时零散采购的，根本不是一批货。”
“你说巧不巧，李寡妇家的孩子，吃了你们的药，死了。”叶池盯着那人，“这两批货，到底哪一批用在了李寡妇儿子的药方里？”
那人怕是早有准备，回答的从善如流，滴水不漏。
“二位怕是不了解，玄参根本就是常用补药。”
“你所说的那孩子，他方子里的确有这味药。不过这药满大街都是，渡口不止我们一家药房，总不能因为我们开了这味药，就说我们的玄参根有问题吧？”
一旁沉默已久的萧霁寒开口。
“没说有问题，只是尚存一些疑点。”
萧霁寒将簿子合上，推回柜台。
那教徒伸手来接，袖口往下滑了半寸。
叶池正巧瞥见他小臂内侧，那边有一道疤，没动声色，又将视线挪了回来。
“你们这里的玄参根，除了宗门的供货，平时还从哪进货？”
“北边山上的居多，都是药农自己挖的野参。”
“那十二斤也是野参？”
教众笑了笑：“那一批是贵宗何长老发来的，说是宗门灵植园里培育的品种，药性比野参温和。我们到手试了一下，说的不错，确实更适合体虚的病人。”
从存仁堂出来，正逢赶早的时候。
叶池刚跨出门，一旁就有个卖鱼的汉子挑着担子擦着他走了过去，嗓门很大，吆喝声怕是隔壁两三个街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叶池侧身让了让，等那担子过去，才开口：“师尊，刚才那人手上有疤，不知道是不是钱来也在落花渡见到的那人？”
萧霁寒脚步微顿，也想起了这回事。
“确定看清？”
叶池把剑鞘往肩上颠了颠。
“他在落花渡给我们递消息，又在渡口管药房，两头跑，累不累？这铄金教的范围够广的啊……”
萧霁寒目光落在前方街角。
叶池顺着师尊的视线看了过去，一个黑衣身影刚拐进巷子，那人带着斗笠，袍角铜钱纹在日光下一闪。
二人当即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侧墙皮脱落了大部分，露出底下的黄泥。
那人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屋子。
叶池贴在墙边，听着里头的声音。
“蜃影宗那两个人吞了饵，地窖里的那些药人全废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烦躁。
“废了就废了，有啥好抱怨的，那本就是留给他们的。教主算准了他们会在渡口落脚，那批药人迟早要舍。”
“早说过何长老那边处理干净，你不听！现在他们顺藤摸瓜，都已经查到这边来了！烦死了！！”
沉默了一会儿，先前那个声音又开口。
“教主怎么说？”
“按兵不动，剩下的不用我们操心。”
叶池心头一跳，侧头看了萧霁寒一眼。
萧霁寒脸藏在墙下的阴影之中。
从叶池的角度，看不清师尊的表情，只看见师尊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一下。
叶池耳朵贴在墙根，呼吸放得极轻。后边又等了约莫半盏茶，屋子里安静如鸡，没有一点说话声。
叶池用气声问：“走了？”
萧霁寒没答，抬手示意他噤声，又听了片刻，才从墙后转出。
推开门，屋里早就没了人，空荡荡一片。
“溜得倒快，这铄金教的人是属泥鳅的？”
萧霁寒环视一圈，蹲下身，从麻袋底部拈起一小片没烧尽的纸角。
他把那片纸搁在桌上。
“他们根本没打算藏。”
叶池盯着那张纸，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一切都太过巧合。
“从头到尾都是演给我们看的？”叶池问。
“他们算准了我们查到哪一步，提前把下一步准备好，等我们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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