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善是个小个子小骨架的男人,即便蓄着淡淡的胡子,仍能看出容貌清俊,不同于北狄推崇的人高马大的长相,俊美里又透着几分光亮的精明狡黠,伊恩的容貌遗传的母亲,身形更多遗传这位清秀俊雅的父亲。
“看你母阏氏,半分不舍得松手,好似父君要跟她抢似的,”阿尔善笑话她两句,转瞬肃了肃,“这些年你母阏氏时时刻刻念着你,终于回来了,心里也要好好记挂着她的苦心才是啊。”
“儿子明白,自当铭记父君教诲。”
阿尔善对他稳重不迫的气度很是满意,“还没有见过那拓真吧,他是你同胞的弟弟,叫二王子来,让他们兄弟见见。”
“不,”阙西打断,看到伊恩立刻缓下脸色,婉言拒绝,“不着急,哥哥忽然回来,担心那拓真不好接受,我先去同他聊聊。”
伊恩颇具眼色,见她为难,也附和母亲,“后面有的是时候,我也正担心说不好北狄话,惹了弟弟笑话。”
“是我欠考虑了,”阿尔善在阙西面前丝毫不端架子,两手一供,“那拓真那边就劳妻上多费心了。”
阙西打下他的手,佯嗔:“多大的人了?在孩子跟前还作不正经的样。”
“就是七老八十了,阏氏不也是孤的妻?”
在哄女人这件事上,阿尔善身上有些道行,伊恩在这方面也承袭了父亲身上的特质,只可惜没用在女人身上,全用在他异父异母的长兄身上了。
伊恩短暂的替代了那拓真的位置,一家三口坐下闲话,一问一答一来一往,从二十年前的冬说到如今的春。
若换做旁人可能真的会被眼前温情的情景所欺骗了,可同样的情景,他在大梁也见过。
貌合神离,至亲至疏夫妻,先帝和萧皇后,如今的单于大阏氏,天下的夫妻都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先帝被美色蒙蔽,连皇后的体面也顾不得了,阿尔善则不同,他即便偏爱娇媚缱绻的女子,永远记得阙西才是他的妻,而阙西也不似用情至深不惜自毁的萧皇后,一次心寒过后,她只要守住大阏氏的位置,再将继承权握在手里,对男人再不抱一丝指望。
曾经千娇百媚的宸妃死在大梁,活下去的阙西仿照萧复雪的样子,学做一个端庄大度的大阏氏,可这时候她丈夫的身边又出现了无数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死去的她和现在的她争夺丈夫的宠爱。
阿尔善需要她的狠毒手段,事后却不免为她的蛇蝎心肠心惊,他只能不断在别的女子身上寻找从前阙嗟的影子,所以他身边全部都是如宸妃一般柔弱顺从的人。
“母亲,这些年里,你后悔过吗?”
暖黄的灯火笼着他们的身形,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母子二人,伊恩枕在阙西腿上,阙西一下一下将他的淡色的鬓发抚摸上去,像只母豹子细细地为孩子舔舐身上的毛,抚平他一身的创伤,侧着脸只能看见一个精致翘起的鼻尖。
听见他的话,阙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凝,装作若无其事,“伊恩指的什么?”
伊恩:“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她也知道。
他想说,母亲会不会某个瞬间后悔回到北狄,后悔抛下他,抛下萧皇后,放弃了两个挚爱,选择了一个如此淡薄无情的男人。
阙西涩着声音问:“姐姐后来在大梁过得好吗?”
伊恩盯着帘子外面被风吹起来的一小片暗夜,“母后死在元成十八年,那一年我十四。”
自那以后,便是噩梦的开始。
“是我的报应,”阙西低头,“伊恩还怨恨母亲吗?”
她是生他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伊恩故作镇静的面容下藏着多么刻骨的恨。
一滴泪落入阙西手心,再拔山憾海的恨,只要母亲抚摸着他的头,说一声对不起,到最后都归于一句“不恨了”。
原来母亲离开他的那些年过得也不算好,伊恩忽然想开了,只要有人陪着他一起痛苦,而不是他一个人置身苦海里无法自拔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看透了男人爱不上女人,两个绝望的直女,唉
第109章 重逢
那拓真听说自己顶头上还有个兄长时震惊不小, 按照母阏氏给他的解释,据说是他那兄长生来病弱,担不起大王子的命格,要被萨仁娘娘收回去, 所以这么些年一直被亲信随从带去北边小部族养着, 如今疾病痊愈便接回来了。
他闹了好大一通, 喊着让那个短命鬼哪来的滚哪去, 阙西再三哄着他, 说哥哥不会来争抢你的位置, 他将会是你最得力的簇拥, 你们兄弟二人要齐心,好好相处, 别张扬到你父君跟前去, 否则他要对你失望了, 那拓真这才勉强接受。
阙西竭力阻止两兄弟见面, 唯恐爆发什么不可缓和的争端。
只是没等那拓真消停两日, 五王子达措跑到他跟前夸大其词, 说父君如何如何宠爱这个刚接回来的儿子, 时时带在身边, 就连与诸长讨论战局也让他参与, 这可是几个王子都没有的待遇, 又是长子,长久下去恐怕那拓真地位不保。
那拓真道:“不会的, 母阏氏说了, 那个短命鬼不会与我作对。”
达措道:“话虽是这么说, 你安知不是怕你对他不利的缘故,而且我听说了, 大王子跟大梁降将东胡王交往甚密,父君有多信任东胡王你不是不知道,那梁人狼子野心,就算大王子不想争夺储位,东胡王也会替他去争。”
那拓真道:“你说的当真吗?”
达措道:“千真万确!”
那拓真这才发觉不妙,心中不由得渐渐警觉起来,“那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达措道:“要我说,二哥就该早些时候给他个下马威,否则被他踩在脚下恐怕再难翻身了。”
那拓真冷哧一声,“小部族来的,我还怕他不成?”
说完找人问了一嘴位置,便大步朝着奴隶营去了。
伊恩正督着人放羊,科尔多草域开阔,不似大梁层层关卡把守着,奴隶聚众逃跑时有发生,倒是一件恼人的麻烦,正当他沉思的当口,忽然发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回头一瞧,俨然就是当日在马上看见的少年。
他发觉了对方不大热络的态度,也没有套近乎的打算,本着年长的身份,率先喊了声:“二王子。”
那拓真朝他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远处成群的牛羊上,“头一回听母阏氏说我还有个哥哥,于是过来看看,不必多礼。”
伊恩看了一下身侧,并没有其余人,那么说的就是他了,同父同母,又长他一岁,本就没有行礼的必要,这么一说倒像是他的失礼,于是扯了扯嘴角,不做争辩。
那拓真瞧他这不知姓名的东西真敢拿出兄长的架子,心下有些火了,“应该没影响你放羊吧?父君也真是,刚回喀尔夺竟然将这样低贱的事交给你来做,让人看轻了你,还连带着轻贱了母阏氏,这样,你要是不情愿,我去替你跟父君说说情,怎么样?”
自以为掩饰得滴水不漏,但是落入伊恩眼里,那点恶意与忌惮几乎溢出来了,可过分弱小的威胁总是很难让人真正生起气来,只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上蹿下跳,牛尾不相及地想:当年李修宜看他,也是这般明显吗?
从前大梁那场轰轰烈烈的夺嫡之争里,谁不是一门心的想置所有人于死地,败的死无全尸,胜的也要被剐去一层皮,哪里遇见过现在这样幼稚可笑的情形,怪不得杜获千方百计要把他弄过来,感情这里的人都这么好对付。
“理解你现在倍感威胁的心情,如果我是你,我只会想办法除掉威胁,而不是跑到那人面前徒劳地放狠话,逞一时口头之快,我们两个,竟不知是谁的存在令母亲蒙羞。”
那拓真被他一串话砸蒙了,“什么?”
伊恩深深看他一眼:“没什么。”
那拓真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里看出了点被轻视的意思,拉住他质问:“你凭什么说我让母阏氏蒙羞?”
这还用说吗?阙西极擅伪装,引诱先帝又能与先皇后交好,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平安生产最终全身而退回到北狄,阿尔善原本也只是黑水部中一个无权无势的勇士,深受阙西的父亲,黑水部首领赏识,将自己两个女儿都许配给他,阿尔善吞并大小部族后,自封单于,甚至差一点攻下邺城,致使大梁亡国,那拓真在这对人中龙凤的父母对比下则显得有些先天不足的蠢笨。
“我是在夸你,”伊恩冷笑,“夸你可爱。”
那拓真再蠢也听出他话里浓烈的轻蔑,用蛮力拽着他不放,气得浑身发抖,“从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让你从哪来滚哪去!”
那拓真全然没有继承阿尔善细瘦的体型,站在伊恩面前好似一堵大山,力气也大得惊人,伊恩被扯疼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刚要扬起鞭子抽开他,未等抬手,一个瞥眼就看见急匆匆赶来的人影,于是顺势缓了力气,让那拓真一推,连退好几步,险些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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