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饮尽,立马又满上,阿尔善今日尤其的高兴,就连大败梁人也没有这样高兴的时候。
父子俩天南地北地谈论着,阿尔善越发觉得这个儿子处处都随自己,气度,眼界,甚至还有容貌身形,无一不是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为什么从前就没有发觉呢。想到这里,就着炙肉,又是豪饮几壶。
酒过半旬,伊恩也有些头重脚轻了,撑着桌面,开始推却父君的邀酒,“喝不了了,这下真的喝不了,儿子甘拜下风。”
阿尔善刚到尽兴处,岂肯轻易放过,还要劝酒,正这时候,又听见帐外熟悉的声音,“什么不让进,那是别人,父君不会怪罪我的!走开!”
伊恩听见动静,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酒杯,凝望住了里面黑漆漆正在荡漾的水影,似笑非笑。
那边的那拓真一听说父君召见伊恩,一刻也坐不住,立马火急火燎赶过来。
前些时候一听说伊恩从前线回来了,他立马百般撒娇拖住阙西的步伐,不让他们见上一面,阙西一旦训斥他的霸道蛮不讲理,他就立刻假称心悸痛,阙西便再不舍得教训他一句了。
这是知道跟他抢不过母阏氏,立马将主意打到父君身上了?那拓真心中不屑,这个大梁夹着尾巴逃过来的野狗,还妄想与他争宠,看他不乱棍将他赶回他南方的狗窝里去。
他故技重施,蛮力推开看守的士兵,跑到阿尔善身边偎着,侧着头将脑袋搭在父君的肩膀上,眼睛反睨着伊恩,张口半是撒娇半是挑衅:“外面那群混球一点眼色也没有,看到是我还敢拦,尽是些没用的东西,父君要不然将他们全打发去奴隶营吧,正好哥哥替我好好管教管教,你不会拒绝的对吧?”
阿尔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的默然,更多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愤恨,居然骗了他这么多年!这些年疼爱的居然从头到尾是别的男人的儿子。
他不动声色抽出被那拓真抱着的手,态度冷然,“我与你哥哥有要事相商,冒冒失失闯进来,你眼里还有一点规矩!”
那拓真忽然落了个空,心里也闪过一丝空荡荡的茫然,可这么多年过的太顺了,以至于他根本听不懂玩笑和厌恶之间的差别,他仍像从前一样对着父君胡搅蛮缠,“就没规矩就没规矩!这么多年父君也没纠过我的规矩呀,我想进来就进来,想打发谁去奴隶营就打发谁去奴隶营!”
阿尔善一摔杯子,“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将你惯的如今是一无是处!毫无长进!你比得上你哥哥一分半点?多大的人了还在这里学三岁的孩子歪缠,真是越长越回去!”
这话兴许是为了他自己泄愤,也或许是说给伊恩听,并未有多少是为了教训那拓真的失礼,毕竟从前再纵容无度的时候也有过。
那拓真被忽然之间砸东西的声音吓得不敢说话,左右看一眼,浑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父君对他这么疾言厉色。
下一刻瞟到了伊恩微微含笑望过来的眼睛,正是看好戏的姿态,十足的嘲讽。
他漫不经心劝道:“父君消消气,弟弟年纪小,做事急躁些也是有的。”
那一句“你比得上你哥哥一份半点”言犹在耳,那拓真心下轰然一声,猛地站起来指他,“是不是你在父君说了我的坏话!这是我的父君母阏氏,不是你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叫你回来!你为什么不能哪里来到滚回到那里去。”
手指甲盖快戳进眼睛里去了,伊恩仍旧淡然自若,那拓真瞧他这装腔作势的样子,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就要薅他。
假儿子在指着他的亲儿子骂,阿尔善如何能忍,他气急起身,“给我将这个混账带下去!禁足十日,不许他迈出帐子一步!大阏氏若有异议,只管来找孤!”
几个士兵按住那拓真的肩,不由分说将他押送下去,情绪激动之下,那拓真刚出了帐子就犯起了心悸痛的毛病,几个士兵不敢动他,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他以为发病了,父君至少会心急出来看一眼,或是派人出来问候两声,可是没有,出来的是他最不愿看到的那人。
伊恩借口出来安抚弟弟的心情,款款从帐子里飘出来,踱到那拓真身旁,倾身上前去观摩他脸上的表情。
“嗯?”他发出一声疑惑的气声,“怎么回事?你的父君好像不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
邪恶乐低语:你的爸爸不爱你噜
第112章 真相
即便是知道了那拓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为了大局着想,阿尔善轻易也不愿与阙西反目,只假装不知情,找个机会处理掉那拓真, 而在此之前, 本着报复的心态, 对那拓真的态度也一日比一日冷淡下来。
从小未经受过风雨的娇花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下意识钻进壳里借以逃避现实。
“自从那个人回来, 父君忽然就不喜欢我了, 你为什么要认他, 我恨你,母阏氏我恨死你了, 说单于之位是属于我的也是骗人的, 你只会骗我, 你们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自上次决裂过后, 母子二人再也没有见上一面, 阙西不好找伊恩质问, 只一遍遍安抚那拓真, “父君说的都是气话, 他不喜欢你能喜欢谁呢?”
“他当着那个人的面骂我!骂我没用的东西!还……还说我不如去死, 你觉得这是气话吗?”
阙西不可思议, “这是他说的?”
那拓真心下一虚,他知道父君有些惧内, 母后知道了肯定要去找他闹, 那样他就称心如意了, 于是仍言过其实道:“就是他说的!”
阙西缄默,她清楚阿尔善的脾性, 虽然她对儿子是有些宠溺,但是阿尔善也没好到哪里去,这种话说出口,想来只有一个可能,他已经知道那拓真是李崇烨的儿子。
她主动找到伊恩。
“这一回还要说是谁冤枉了你吗?”
尽管带着点不悦,但是比起上一次已经足够平静了,要是换做之前,可能情绪激动下不由分说就给他一巴掌,质问他为什么这么没良心,执意跟弟弟过不去,但是他如今背靠东胡王和阿尔善,不再是依赖她生存的浮萍,阙西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就算是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仍保留着恃强凌弱的恶意。
“也只有为了那拓真,母亲才肯见我。”因为毫不意外,故而显得更为淡定。
伊恩拉住缰绳的手扬在半空,阙西注意到他空荡荡的手腕,心下若有所失,“母亲有母亲的难处,你是知道的。”
夏日风大,涌动的绿浪一直淹没了他的双足,伊恩看向远处的云,“我就是因为体谅母亲的难处,就算是你处处偏私,处处薄待,我也从未生出怨怼,也从未想过要与那拓真争抢些什么。”
阙西听他还肯唤自己一声母亲,心下暖融融的漾开,也是因为这一点安心,恃强凌弱的心态再次占据上风,“你既不愿与弟弟争抢,为何要将那件事告诉你父君,你分明知道弟弟处处都争不过你!”
“处处争不过我,我便要主动相让吗?”
“你是哥哥!该懂事些!”
伊恩蓦地住了嘴,要争执出一个是非对错的想法忽然奄下去,良久后他道:“我体谅你,宽纵那拓真,可是母亲似乎从来不曾对我的处处退让生出那么一点点的怜惜。”
阙西双手捧心,急切地上前一步,“母亲何尝不想好好弥补这么多年对你的亏欠,可上天非要逼着我在你们兄弟之间选择一个,我接受不了失去你们任何一个,只有让你受些委屈,你们兄弟二人才都能得以保全。”
伊恩调转了个话头,忽然问道:“母亲又去找过阿尔善吗?还是听那拓真说了立刻就来找我问罪。”
阙西方才焦躁的情绪忽然淋了一盆冷水。她没有去找过阿尔善,而是直接来找伊恩的麻烦。
“让你做出选择的不是上苍,是阿尔善,从前利用我,如今苛待那拓真,是他让我们母子三人互相指责怨恨,他却高坐楼台,看着底下火烧成一片,我也是自保之举,母亲却只知道跑来为难我,怪来怪去,却就是怪不到他头上。”
似乎是眼前的迷雾被拨开,那是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她还能怨恨阿尔善,怨恨她的夫君,阙西喃喃:“你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那是你父君。”
声音轻飘飘的,只怕她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伊恩继续道:“我说过了,我心里清楚谁和我是一家人,母亲,我做不到恨你,只能去恨将我们离心的人,恨让你不再爱我的人,我真的很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有那么爱他吗?”
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轻易被这一句话破开,仿佛是重见天光的恍然。
她真的有那么爱阿尔善吗?诚然他是个不错的夫君,不顾战乱闯进皇宫将她带回去,还给她王后的身份和地位,处处礼待,不让别的女人冒犯到她和她的儿子。
“当初若不是他将你送到大梁,你还是黑水部中身负祥瑞之名的圣女阙嗟,这么多年背负别人的名字生活,你没有一点不甘吗?更何况那时候你还怀有他的孩子,要不是他,我们就不会分隔二十年,我不该恨他吗?你不该恨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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