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分崩离析的北狄政权在庞大的灾难面前四分五裂,所有人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掉进红光的缝隙里,“兹拉”一声,一缕黑烟飘上来,为这个世上残留一声凄厉的喊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更拼了命的往北边逃去。
伊恩捂住嘴的手放下来,擦了擦嘴角,迈动了步子转身,反朝着人群溃逃和坍塌的营帐中心走去,被撞了好几下,差点摔倒被纷至沓来的脚踩死,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寸寸坍塌的故土成了即将葬身的坟茔。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是他必须要去做的。
大势已去,阙西仍不甘心束手就擒,她召集剩余的残部,号令他们看见谁敢弃城而逃就当即斩杀,以武力胁迫那些心生怯意,早就想伺机而逃的首领。
所有人都带着牛羊回到原本的地盘重建旧部,谁还愿意再守着一个快要覆灭的国度跟兵力正盛的梁军对抗,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背地里也筹划着逃跑。
阙西看在眼里,可她不愿意承认,只要还有一口气,谁知道下一刻的转机会出现在哪里,她手里还握着梁帝身中剧毒这个把柄,如今在前线告破的情况想让它发挥出最大的用处,就看她能不能在绝境中运作出一个奇迹了。
伊恩慌慌张张跑来,对着阙西道:“天墉山山体崩塌!这里被波及得厉害,已经不能继续待下去了,我们也跟着旧部往北边逃吧!”
话音刚落,脚下就裂开一个缝隙,阙西一脚踩空,被卡住了大腿,伊恩跨过裂缝去将阙西拉出来,拽着他不容分说地就往外跑。
天色尚在朦胧之中,红光彻亮,伴随着惊呼和奔逃,分不清谁是贵族谁是奴隶,在灾难面前都是一样的低贱,伊恩拉着阙西一直跑一直跑,拖着受伤的大腿,直到不断裂开的土地能够踩住实地,混乱的人群也稀疏了些,知道天色大亮。
他将一壶水递给阙西,“喝点水吧。”
阙西端着那水壶到伊恩面前,“你说留着元母蛊以备后用,就是留着毒杀你的母亲?”
“被发现了。”
还以为在巨大的变故之下,她能稍微放松点警惕,伊恩拿过水壶,丢在地上,瞬间碧绿的草皮被壶里的水毒得焦黑一片,刺啦冒出浓烟,“既然你都猜到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元母蛊是有解药的,对吗?”
“我不是说了,就算有,也跟着那群巫祝一起,被长埋地下了。”
“不,”伊恩摇头,“我了解你,有这样一个把柄握在你手里,你一定会将他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现在还不到她认命的时候,阙西怎么会主动将她可以用作要挟的毒药毁了。
“告诉我,元母蛊的解药是什么?”眼里既是哀求,又像是饱含杀意,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阙西,喊道:“母亲!”
“别叫我母亲!”阙西忽然回头大喊,“你早就等着这一天,一手离间阿尔善和那拓真,一步步分裂北狄,可恨我还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不像阿尔善桩桩件件只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像那拓真永远为了旁人跟我这个母阏氏作对,现在才发现你和他们父子根本就是一样的,既然无力回天,我再多拉几个人上路,再带上梁帝,也是极好的。”
伊恩忽地看向脚下被灼烧过的草,面对阙西的泄愤控诉,诡异的平和,“你以为不喝这壶水就没事了?”
话音刚落,阙西感觉到身体的异常,双目圆整,猛地吐出一口黑血,伊恩也不忍了,跟着吐出一口黑血,反应远比刚中毒的阙西更猛烈,差点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伊恩擦去嘴上的血,鬼使神差地想,原来中了元母蛊是这个滋味,李修宜一直忍了半年都没叫他发现,真够可以的。
阙西看见伊恩撑着地呕血,心里一紧,下意识扑上去,“伊恩!没事吧!”
可转瞬又意识到:“你用身体□□?什么时候?”
究竟什么时候将毒传给她的?
李修宜从前一直对和他肢体接触避之不及,所以伊恩猜测,这毒的毒性十分强势,几乎无孔不入,所以在找阙西之前,他割破了手掌,在扶她的时候悄悄将自己身上的毒血滴到她腿上的伤口上。
“母亲,要是还想活命的话,请带着我一起去找元母蛊的解药吧。”
阙西浑身发抖,“你就情愿为那个没有血缘的兄长做到这种地步!毒害自己的生母!”
“是。为了梁帝,什么都能做。”
李修宜既能为他豁出一条命,他又如何不能为了他死一回。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那拓真也是,你也是!北狄才是你的家,你竟然要为了一个梁人杀父杀母杀弟,杀了你的血亲族人,是我生的你!连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她大喊着:“伊恩!”
“我姓李!”他这时候想起母后为了在梁王室保全他,无数遍叮嘱过的话,轻轻的重复,“我叫李乐湛。”
==========作者有话说:==========
乐:山什么时候能被夷平呢,不过是生死不相见罢了(伤春悲秋中
哥:什么话,你李哥我背着炸药包就来了
所以要不怎么说能he全靠哥哥又争又抢
第118章 周而复始
乐湛拿刀挟持阙西, 两人一同来到白祭坛,初见的地方,当时应该想象不到会变成拔刀相向的关系吧。
“巫祝死前只说肉为骨解,元母蛊以人骨入药, 所有祭祀而死的尸首都沉入灵池, 你要的东西或许就在那下面。”
极目望下去, 在祭坛的南侧有一口深井一样的小池子, 狄人对鬼神之说尤为迷信, 半月一次牛羊祭, 一月一次人祭, 北狄尚未建立时便是如此惯例,近百年的累积下, 那池子里积满了黑色的浓液, 是化掉的人体, 即便脚下的土地震颤的厉害, 那浓黑的水仍旧无波无浪。
乐湛凝望了一眼, 直接丢了刀, 纵身跳下去。
刚掉下去一只脚, 阙西眼疾手快拉住他, “你现在下去有什么用?底下那么多尸水, 数不清的尸体, 你怎么知道哪一块肉是制元母蛊的肉。”
乐湛死命地抽出手,“放开!”
管他有没有可能, 已经都走现如今的这一步了, 他只有下去看看。
地表的裂纹好似一条张着嘴的巨蟒, 瞬息之间就从远处爬行过来,岩石砌成的祭坛没能撑住一会, 下一刻在两人脚下四分五裂。
乐湛半个身子被拽着,吊在边缘上,亲眼看着那满是尸水的池子被巨震波及,底部裂开一条缝隙,缓缓的扩大,黑色的浓水就顺着那缝隙滑向地心。
在他目眦尽裂的视线里,只剩下腐肉和白骨的灵池缓缓下陷,最终被倒下了的巨柱砸得粉碎,浓烈到看不见五指的尘灰呛得两人咳声连连。
随着灵池的被毁,所有存活的希望随之破灭。
上天对他的宽纵到此为止了,一切都结束了。
乐湛含着一口血,转身将刀刺进阙西心口,“噗呲”一声,似乎盖过了地动山摇的动静,这一刀宛如捅在自己身上,可他丝毫赶紧不到疼,莫名有一种割裂感在心底蔓延。
阙西低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乐湛。
原来所有的人里,她最不能接受的是伊恩的背叛,一直被她视作底牌,原以为无条件站在她这边,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将她当作真正母亲。
“我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是你杀了母后,对吗?”
那件事她没打算让伊恩知道,直到带进坟墓里,可作为母亲,好似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扯下来,羞惭心虚在他的质问下,反倒生出百倍的戾气来,“你说那个蠢货,我也没想到随口的两句话她竟然深信不疑这么多年,就算知道我是敌国的细作,那药她还是照吃不误,谁知道是不是为着自戕而去的,我是在帮她,不是吗?”
“我以为你至少会悔悟?”
“你当年不也是这么毒害了你的哥哥,我杀了萧复雪,我的孩子又杀了她的孩子……”阙西仰天大笑,无尽的荒凉,“我又胜了,我又胜了她一回!”
她这辈子胜过萧复雪很多次,不管是梁帝的真心,风华绝代的美貌,又或者是无人撼动的宠妃之位,她以为在萧复雪这个失败的女人面前,她获得了彻头彻尾的胜利,可胜利之后呢?
大阏氏之位,宠爱的丈夫,乖巧的孩子,美满的人生……
不过是她为了延续虚幻的胜利,继续她胜过萧复雪许多的心理认同,她步步效仿萧皇后的仪态,将荒芜的人生载满血一样的鲜花,竟然只是为了证明当初背叛萧复雪,离开大梁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接受萧复雪输了,她也没赢的结局。
乐湛哑口无言,他恨阙西杀了母后,可他不也杀了李修宜?他们果真是一样的人。
“梁人说的没错,我们身体里都流着肮脏的血,”乐湛咳出大口的血,唯恐药量过低,没有办法立刻传染给阙西,他事先服用过大量的元母蛊,此刻毒气在身体里飞窜,每一寸骨骼都痛得在尖叫呐喊,他艰难地开口,“我们都罪无可恕,母后死了,哥哥也要死了,我们一起下去给他们陪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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