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过后,李修宜在没有跟他有任何一句公务以外的交流,乐湛也不敢继续纠缠,彼此又沉默寡言下去。
谈及慈溪烧仓一案,暴民从闯进县衙挟持县令,开仓放火造成混乱,接着遁入苍山全身而退,路径清晰明确,根本就不像是食不果腹被逼无奈的农户流民,这一把火下来,完全是给县衙这群贪污腐虫做了嫁衣。
县衙给披着暴民外衣的狄人,应该也许了不少的好处。
可官官勾结多年,在前朝时便已腐败得不成样子,早就至清则无鱼,这时候不适合打击县衙郡府,只能从外部解决。
李修宜欲西攻临安县,那一块东挨定城,西接九原,地势险峻苍山莽莽,自古就是匪徒盘据之地。
将匪患清除了,狄人夜无法借势兴风作浪,这群勾结的官员大可以留着日后慢慢清算。
乐湛眼巴巴地望着李修宜,望眼欲穿,不敢惹他生气,只能等着他主动开口。
李修宜紧绷着的神色有些复杂,半晌后才交代他,“最近慈溪县乱象横生,就呆在县衙,没我的命令不许出去。”
乐湛听了直点头,目光尤为殷切,“等着你回来,路上当心。”
李修宜冷冷“嗯”了一声,留下乐湛一个人原地挠头,思考自己哪说错话了,怎么又惹他不高兴了。
李修宜真正气的是他自己,乐湛说两句好话他就控制不住想要摈弃前嫌重归于好,怎么能自己将自己活得这么轻贱。
他翻身上马,再不看他一眼。
府兵及近卫一路西出关外,远远就见林莽中灯火幢幢,衣物扫过枝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乍一听像是夏日的蝉鸣,看来人不在少数。
可走进了才发觉不对,声量不对,李修宜下令按兵不动,派人前去打探。
打探情况的斥候去了一趟,回来向李修宜汇报,“禀陛下,山中只有几个土匪虚张声势,点着灯,拿竹竿摇晃发出声音,主力早就撤的不见踪影。”
分明已经再三确保不会泄露消息,没想到还是被这群土匪抢先一步,看来他们扎根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李修宜勒马回过身,看向慈溪的方向,漆黑的夜空忽然燃气冲天大火,又是一场大火,他的表情随之寸寸崩塌。
调虎离山。
“撤!”
话罢已经孤身向慈溪疾驰而去,其余部将反应过后也迅速追上。
慈溪县衙。
乐湛在同秦放下棋打发时间,拎着棋子半天没有落下,盯着手边的黑白交错,自己先笑出声。
想起李修宜离开前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不管他脱离原轨有多远,李修宜总是愿意一只手将他拉回来,乐湛又缓缓叹了口气。
秦放望着他又笑又叹,无心对弈,自己也扛不住了,“不行了,县衙烧得连张床都没有,我要回去睡觉了。”
乐湛摆摆手,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秦放起身之后,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今天不去我家睡了?”
“我哥不让我出县衙的门,而且,”乐湛抬眼,“别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虽然假装和别的男人走得近会激发李修宜的醋意,但是乐湛现在不想用这种令他感到不舒服的方式吸引李修宜的注意,那样跟胁迫有什么区别。
“误会?误会什么?我们不都是男人吗?”
虽然秦放近些天感觉自己不大对劲,但是也没有往那方面去想,只当是兄弟间的正常关系。
“我是断袖,喜欢男人,我跟我哥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语气平平,似乎没有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多么令人震惊。
秦放目瞪口呆。
秦放落荒而逃。
一路快步行至门房前才冷静下来,原来那天皇帝拉走齐王的时候,他心里的疑窦不是错觉。
他看了一眼旁边瘦高的人影,以为是衙里的差役,于是稳了稳心神,“里差秦放,值夜的时辰已过,现在要回去歇两个时辰。”
正是动乱的时候,衙里进出的人都要记名,那瘦高个侧着身记下秦放的名字,压着声音,语调很怪,“好了,可以回去了。”
秦放注意到他遮住左额散乱的头发底下藏着一块黥印,写着他的名字。
纳多弓着背,脊骨的凸起穿透了薄薄的棉衣,显先出崎岖的弧度,加上那一头干枯的黄头发,好像从小到大没吃过饱饭,吊着一口气活着。
大梁皇帝跟子民都厌恶狄人,为了区别城中的北狄降民和中原人,不按照惯例带黄巾子白条子等标志物在身上,而是将所有狄人脸上刺了印,跟流放至此穷凶极恶的罪犯一个待遇。
在城里误杀一头耕地的牛还要找人降罪,但是杀一个狄人却是没所谓的,所以城里的狄人只能从事最低贱的活计,更别说在县衙办公了,这个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县衙?
秦放熬了几个大夜,刚才又听乐湛说他和皇帝有一腿,正是心神震荡的时候,念头只是在他心上一闪而过,并未往下深思。
纳多盯着秦放走出去,后背渐渐的挺起来,亲眼看着几个黑暗里跳出来的狄人将他捂嘴拖下去才安心,更多的狄人涌至他面前,“皇帝已经兵临关外,是时候了。”
纳多一回头,就见着伏在桌案上的身影,摆摆手,狄人再度遁入黑暗里,在暗处织起一张巨网,缓缓收拢,而正中心的猎物毫无察觉。
大火冲天而起,在此之前毫无预兆。
乐湛听见声音立马坐起来,行至堂前,睁眼是四面的火光,外面是厮杀的声音,“怎么回事?”
驻守的上平郡郡守慌忙跑进来,“殿下,殿下不好了!暴民马上就要闯进来了,那群疯子见人杀人见鬼杀鬼,快跟我移步郡府避一避吧。”
乐湛被他搡着走了两步,目光还熊熊燃烧的火里,上一次防火是为了抢粮仓,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他骤然顿住脚步,低头看着满面焦急的郡守,声音出奇的冷静,“我说陈德安怎么敢在慈溪兴风作浪,原来背后的靠山是你。”
上平郡最大的腐虫,郡守曾长明。
曾长明一改惊慌失措的面目,也跟着冷静一笑,无数的狄人从背后涌出来,和李修宜留给他的近卫拼杀起来。
“都说了,县衙太乱了,跟我去郡府避避难,怎么不听劝呢?”曾长明趁乱让人将他绑起来。
乐湛抽刀砍伤了企图碰他的人,拿刀对着曾长明,“我看谁敢!”
他还记得李修宜的叮嘱,只怕出了这个县衙立刻就要殒命当场了,周围的狄人打着圈,畏惧他手里沾满血的刀,不敢上前一步。
“曾郡守,要尽快了,再磨蹭下去府兵就要赶回来。”
乐湛眼中一凛,还没来得及想起这声音从哪听过,绿衣男子就已经从大火里走过来。
是天香楼那个账房先生?
念头一过,乐湛忽然掌心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生生斩断了他的手掌,刀立马摔在地上,“铮”的一声,乐湛也跟着跪坐在地,一瞬间疼得冷汗直冒,他眨了眨眼,从冷汗涔涔里睁开惺忪的眼,抖着手放到眼下一看,完完整整没有半点伤痕,但是那痛感太真切了。
他恍然想到静手上的刀疤,是蛊毒,将割掌礼转嫁到他身上。
到底是谁?在哪见过?乐湛全无印象。
疼到昏厥之前,他看见静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眯起来,微微的一笑,“又见面了。”
第122章 遇险
一杯冷水泼在脸上, 他呛了一下,猛然惊醒,到吸进去一口冷气。
四面的泥墙,像是在某个深山的山洞里开辟出来的屋舍, 这里想必就是李修宜一直在找的土匪和狄人的老巢, 背过去的双手挣了挣, 发现被捆得很死, 手掌还有余痛未消。
叫人暗算了, 乐湛想道。
近在咫尺的青色身影蹲下来, 平视着他, “终于醒了。”
乐湛看他一眼手掌抖得厉害,不知道是血还是冷汗的东西顺着指尖滴下来, 他往后缩了缩, “你是谁?”
静还是那句话, “我们见过的。”
“北狄还没亡国的时候?”乐湛苦思冥想也找不出这个人来。
“或许更早, 我一出生就知道你的名字, 伊恩。”
乐湛重重的皱了眉心, 他记得静曾经说过他们是同一天出生的, 那个时候他还在大梁, 他们怎么可能见过, 思来想去, 乐湛满心烦躁,选择揭过这个无聊的论题不谈, “你到底想干什么, 直说吧。”
静一瞬间变了脸色, “继续想,我们见过的, 你见过我的,大阏氏肯定也跟你提起过我,告诉我我是谁!”
乐湛也翻了脸,“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鬼知道你是谁?少把自己看得那么重,看了一眼早忘光了,谁要记得你……”
话音还未落,静就一刀捅下去,擦过他的腿侧,将他的衣袍钉进地里,乐湛瞬间噤声。
“只要你想起来我是谁,我就放你回去。”
留下这句话,静将刀拔出来,起身离去,带上了门,听见哗啦啦的声音,应该上了好几道锁链,外面还有人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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