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湛暗自咬牙,知道求李修宜无益,那就只能他亲自动手了。
隔了十日,他还记得内库里李锦玉在临走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我会帮你,我绝对会帮你的。”
“你那边千万稳住阵脚,别让他察觉出什么端倪,否则一旦被防备起来,什么事要做起来就难得多了。”
“别担心我,陛下再生气,这会儿不会拿我开刀,我会活着出来,等我消息。”
事实证明,李锦玉料想到没错,皇帝在一气之下把他踹进诏狱,得知了他们两个之间没发生什么,且还是乐湛为了报复他主动动手的,又将他送回东平王府,也没有禁足也没有罢职。
经过这件事,李修宜更确定他们没那个忤逆他的胆子,就算破罐子破摔也只敢做做样子轻拿轻放。
李修宜对李锦玉一点惩罚也不施加,方方面面都在表面态度,他一点也不在意这件小事,也看不上眼两人的胆量。
*
由于战况紧急,粮草辎重由产粮地南郡调往邺城太仓,方便日后统一调配。
李锦玉借公务之名,顺道去了一趟京畿驻军军营,如今的太仓令乃是他堂舅,闻讯忙出来相见,二人说说笑笑间一同前去酒楼闲叙话。
说起边关战事,太仓令是一脸严肃言之凿凿向李锦玉分析局势,李锦玉谦虚听着。
“这么说的话,这批辎重只怕这个月就要运到边郡去。”李锦玉抿了口酒,从密不透的都话里插了一句。
太仓令喝大了,又想着对方是本家的人,便毫无防备,张大巴掌比划:“何止!五日之后就要运送过去!”
“这么紧急?”李锦玉道:“那么走的应该是望平那条线。”
“G!”太仓令摇头否认,“水路都结冰了,望平都是山,怎么好走?走的是隆枰到厥西的那条直道!”
李锦玉将酒杯搁在嘴巴,很捧场道:“原来是这样。”
第78章 初五
冬日的阳光总是阴一阵晴一阵, 匿在云层后面,才露个面又恹恹地熄下去,早上还耀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午间, 天色阴沉沉地刮起一阵妖风, 枯叶挂在萧条的枝头要坠不坠, 杵着扫帚的宫人抬头望天, 心里犯起了嘀咕, “见了鬼了这天。”
一道白羽划过皇城的飞檐, 直直俯冲下来。
乐湛骤然看见尖锐的鸟喙朝他啄过来, 全身血液倒流,第一反应是闪躲, 在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地道里那鲜血喷了他满身的温热。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伸手接下了那只纯白的鹦鹉, 正是之前在齐王府的时候, 李锦玉送他的那一只。
鹦鹉训练有素, 准确无误的将脚上的小信筒送到他手里。
乐湛瞥了眼, 瞧见四下无人, 将信筒从鹦鹉的脚上解下, 拆开一看, 上面写了几个蚂蚁一样的小字。
“冬月初五。”
有用的信息不多, 说了跟没说一样。
但乐湛好歹与李锦玉相识这么多年,即便不和的时候占大多数, 但还算是了解这个人的行事, 确定了日期, 说明他已经确定了出城的路线,关系疏通好了, 没有后话,就说明还需要静观其变,看看皇帝那边的动静,若是条件不允许便就此作罢,等待下次机会。
乐湛收了竹筒,将它丢进炭盆里付之一炬,直到看着竹片化作灰烬,用火鉴戳碎了才敢放心。
而后将那只鹦鹉放飞天际,反倒是因为这鸟稀奇名贵,还以为是宫里哪位贵人豢养的爱宠飞出来了,只是看了一眼便没人在意。
混浊昏黄的天际一点纯白的星子划过,转眼消失于重重宫墙之中。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可笑,邺城之中已无可信之人,唯一一个舍出性命相助的人居然是李锦玉,那个从前最跟他过不去的人。
乐湛转身看向太清殿的方向,也不知道这些小动作是否全被那双凌驾于阖宫上下的那双眼看得清清楚楚。
又或者说,李锦玉向他伸出援手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他也是为了点什么而得了李修宜的授意,这样的亏他不是第一次吃。
是也好不是也好,反正他已经没有期待了,走得了走不了,这辈子不就这样了。
近些天来,李修宜每日都将边境呈上来的战报给乐湛看。
看到北狄整军后按兵不动的动作,他就知道杜获绝对要背后阴一手再发兵,这是自北狄大败之后他上位的第一仗,非但不能败,还要以大获全胜的姿态赢下。
乐湛在边郡待过几年,到了冬日最关键的除了粮草就是水源,而边境天气严峻,地下取水的法子已经不适用了,军中最主要的用水来源就只有取冰溶水,就近的湖泊位于天墉山脚下的冰河,极其容易下手脚,偏偏北狄信巫术,又是用毒的老手。
李修宜问起他的想法,乐湛便说先要稳固后方,顾好粮草的同时另寻水源,泯水的水源不能用了,因为长河绕天墉山脚向着北边而去了,上游恰好在北狄的领地,若是凿开冰层,往水里丢些死羊死马死人,或是下点巫毒,整片水域包括冰层都要被污染。
大军败退狄人三百里后,离开了天墉山山隘的地理优势和山体掩护,到了北狄人最擅长的骑兵作战领域已经不占优势,且骄兵必败。
虽然乐湛不了解宋弘毅这个人,但从他率兵围取正阳门的匆匆一面,还有他养出的那个倨傲愚蠢的儿子来看,纵然他在皇帝面前做出忠心臣服的样子,但他本质和宋邈是一样的人,血脉里带着冲动和奋勇,在赢下一场漂亮仗后若是没人能压下他,绝对要自信心膨胀做下遗臭万年的决定。
所以如果要让乐湛来选的话,他的决定是:“下了宋弘毅,他不适合再领军了。”
如果说能声势迅猛地赢下第一仗靠的是宋弘毅的血性果敢,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相同的特质绝对会为下一次埋下祸根。
乐湛虽然讨厌萧蒙,但不能不承认,他行军速来沉稳,处变不惊,是最适合在这个时候稳住战局扩大优势的人。
李修宜听完,笔杆一下敲在他的脑门上,乐湛吃痛捂头,“干什么?”
“赏罚不均,乃是大忌,宋弘毅方立了大功,你无缘无故将他按下,他心中不会有怨气?他手下那群部将不会心中有怨气?朝中以萧蒙为首的旧党和宋弘毅为首的新党不合已久,你在这时候端水不平,在战场上挑起新旧两党的矛盾,岂非不战自破?杜获若知晓了恐怕要笑得一夜合不上嘴。”
乐湛自信说完一通,没想到被全盘否定,愤愤道:“那我也没说错啊,宋弘毅一个野路子出身,勇猛有余,认知和做决策的能力确实不足,要是没人能栓住他,绝对要被杜获那成了精的老狐狸骗得团团转。”
“那也是顾此失彼,因小失大,内部尚且不稳,人心不齐,你拿什么北伐?”
李修宜之所以对程繇不行嘉奖,是因为他知道程繇是个聪明人,不会因此心生不满,但同样的决策放在宋弘毅身上就不一定了。
乐湛因为被否决了,心里不大痛快,戳着笔低头咒道:“那就把他们都杀了,宋弘毅死,萧蒙死,程繇也死。”
死后把心挖出来串成串,心不齐也得给他齐。
果不其然又得了一下,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上,乐湛向前一个趔趄,险些从李修宜腿上栽下去,他捂着后脑回过头,“你既然都看不上,做什么又要跑过来问我?要寻消遣找别人吧,我不要陪你玩了!”
不就是在他面前卖弄自己的远见吗?到底在炫耀些什么?
“小没良心的。”李修宜将起身要跑的人按住,一双大手在他脸上揉捏,一边气他不通教化,一边又想着他又能知道些什么,两边的念头互相打起架来,手上力道轻了又重,重了又轻。
乐湛气急了拿手拍了他两下,扒下掐在脸上的手,一脸的薄红瞪他。
“这些事你迟早是要知道的。”
“不是有你在吗?”乐湛揉揉还泛着点隐痛的脸颊,“你知道不就行了,用得上我吗?”
反正从小到大他的认知就是这样,有李修宜在的地方就轮不上他了。
母后是爱他的,可在他前面还有一个李修宜,段克惠和季怀原本也是忠于他的,可只要李修宜一回来,所有人都跑到他那一边去了,乐湛自认从来也没有在谁心头排过头号,所以即便李修宜从前待他好,他也没有办法克制住不去嫉恨。
“如果我不在呢?”
乐湛原本揉着脸,闻言动作微顿,什么叫如果他不在?
李修宜的眼神像是带着点深意,像极了布好陷进等着他跳进去的样子,他想起那个写着冬月十五的木简。
李修宜是知道点什么?还是说这原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乐湛将下巴轻轻搁在李修宜肩上,藏下那双眼里清明冷静的东西,故意闹脾气:“那是你自己的事,既然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自己做决定好了,别来问我!我一辈子躲在你后面当个一无是处的影子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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