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让他重新再选一次,他还是要这么做,就算不为了乐湛,为了他自己,为了不像这三个月一样虚无缥缈地活着,他也必须这么做。
上清殿。
李修宜心下闷沉,好似憋了一口血气在胸口,见齐鄯见迟迟没有回来,更是烦躁丛生。
“齐尚书呢?”
“回陛下的话,齐大人去了趟尚书台,还未回来,算来已经去了有一个时辰了。”
李修宜捏住紧蹙的眉心:“去寻。”
不到一刻,宫人前来回话,尚书台没找到人影,也没有出宫的记录,齐鄯见平白无故的消失了。
李修宜觉出了不对,眼下狂跳,面色阴沉不定,又派禁卫去找人,卫队刚一出去,就听见永乐宫的人着急求见,还在殿前摔了一跤,满脸死白:“陛下,娘娘不见了!”
天色渐渐露出点薄暗,昏醒的冬阳一点点西沉,直到彻底堕入永夜。
是时候了。
李锦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
心结已了,接下来呢?
他茫然空想了一会,被身后挣动的动静惊扰回来了。
李锦玉回过神,过去将齐鄯见身后的绳子解了,“叫老师受罪了。”
齐鄯见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手脚都麻了,将反过身的手拿到前面来的时候,疼得龇牙,即便如此还是不忘记骂他,“我劝也劝过了骂也骂过了,你是死活听不进去有什么办法,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食指在他鼻尖上点点,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有什么下场我也会一力承担。”
“你……”齐鄯见张口要骂他,却被另一道更具压迫的声音彻底盖过去。
“你一力承担?好气魄啊。”
库门被大力破开,门外隐隐绰绰的火焰在眼底飘荡,橙黄的烟火中间冒着蓝绿的焰心,像是夏日坟头飘荡的鬼火。
李锦玉在原地僵了一下,而后缓缓起身,直白地迎视李修宜暴雷般渗透怒意的眼里,接着大开的门,他瞟见外头漆黑的冬夜,他能做的到此为止了。
“表兄。”
他又喊回来从前的称呼,这一次不是为了套近乎求情,而是一种近似于报复达成的喜悦。
李修宜:“是你吗?”
李锦玉淡淡,“是我做的。”
李修宜再没吭声,孑然立于明明灭灭的烛光悬灯之前,脸色再也绷不住,摆了摆手,几人上来将他押下,李锦玉毫无抵抗,连同那张脸上平淡的神色也成了一种无形的挑衅。
心口底下那滩浊血咽不下吐不出,像是被烈火灼烧,李修宜缓了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握剑的指节苍白泛青,“好,好啊,又是朕小瞧你们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这两个人敢背着他暗通款曲,心下怒火焚烧,连一开始的体面也强撑不下去了,唯有见到浓血喷洒在边下才能平息胸口里澎湃叫嚣的杀意。
只有杀了这个混账!
*
边境,上谷县。
乐湛一睁开眼,从一片漂浮的水影里看到的是头顶粗陋不堪,球形洞顶的房梁,他愣愣的眨了两下眼,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仿佛下一刻意识到什么,忽然坐起来,看了眼身下,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个类似窑洞的地方,除了一张有裂缝的破桌子,还有些碗筷等常用到的器具,其余的都是以泥土垒成的。
他正坐在土炕上,身上搭着的是一张扁平脏污的褥子,冷冰冰的感觉有点湿,被身下炕上的温度烤着散发出去些许水汽,那股阴霉的臭味就更加明显了。
他没忍住心底的嫌恶,两根指头将被子捻起来丢到一边。
“你醒了?”
门外传来的是一个沙哑老态的声音。
乐湛循声望去,进来的却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跟方才那声音极不相符,再往她身后去看,也没有第二个人紧随其后,那声音必然就是她发出来的。
见他满脸警惕看过来不说话,一双狐狸眼里霜雪连绵,莫千芸不由地呼吸一顿,雁门镇穷苦贫瘠,留在当地的多是一些不便迁移的老弱妇孺,但凡是有点能耐的,能跑的跑去从军了,所以这么齐整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就算不为春心萌动,单因为那张足够漂亮的脸,直直的看过来,也足够叫她不好意思了。
她搁下土陶碗,“昨天晚上去拾遗的时候就见你一头扎在雪堆里,瞧见还有气就把你拖回来了,这种鬼天气要是晚上还在外边,准要被冻成冰渣子。”
乐湛沉吟片刻,回想了一下,“我那是因为旧疾复发暂时晕过去了,不是被冻的。”
“那你也是命大,幸好是碰上了我们,昨晚还下了场大雪呢,别说在外面晕一宿,就是晕个一两个时辰也要出人命了,更何况你还穿那么薄点衣服,完全不知道上谷的天到了晚上有多吓人。”
说到衣服,乐湛一低头发现他身上套了件和女人身上差不多的厚袄,一样的厚薄不均,还泛着陈年累月的污垢,但是很显然,在上谷这种地方,能活命就是第一要紧的事了,其余的顾不了太多,他作势要起身,“多谢姑娘搭救,敢问姓名,来日一定还了今日的恩情。”
但是由于他一边的眼睛近乎失明,在不断飘荡的水影下,起身没坐稳,险些从炕上掉下去。
莫千芸赶紧上前一步把他扶住了坐上去,“这里人都唤我芸娘,你这是什么旧疾?怎么病发得这么急?直接从马上栽下去了,要是掉进个水里怎么办,那不是就直接淹死了吗?”
乐湛坐稳了后,张口要答,可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无数过往和可能,被背叛过的阴影再次浮上心头,他含糊其辞道,“几十年的老毛病了,不要紧。”
芸娘笑他道,“你看上去年纪也小,怎么说话这么老成?”
“是吗?”乐湛心不在焉,看了眼门外白茫茫的大地,“这里是什么地方?”
“上谷县雁门镇啊,怎么了?”
乐湛捂头,好不容易跑出边境,又被救回去了,“我有一个亲戚在这附近,我此行是去投奔他的,再加上我身上的旧疾又要发作了,所以时间上有些刻不容缓,即刻就要动身了。”
眼里的黑影吞噬大部分的视线,乐湛必须赶在那之前离开大梁的边境,离开李修宜可以将手伸过来的范围。
芸娘沉思一阵,“我觉得你暂时还是不要到处乱跑吧,两国正交战呢,我们都不敢迈过那条界碑,万一你一个不仔细跑进战区被人乱箭射杀就完了。”
偏偏这时候眼睛出问题了,一个瞎了眼没有自理能力的人,就算去到了北狄,他拿什么立住脚跟,跟别说那里还有一个跟他有仇怨的杜获,并非是离了李修宜就一定安全。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或许藏身在一个偏僻小镇是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只能等到眼睛复明之后再做打算了,乐湛故作为难,“我从南方过来的,在这里并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不去寻亲又能去哪呢?”
北境的人大大咧咧似乎是刻入骨子里的,不似邺城里的人,一句话能解析出三五种意义,芸娘自然也没听出来乐湛话里的刻意,大手一挥,“不是说了吗,你就在我这住下,等外面天气好点了,想什么时候回去都成,我送你过去也成!”
“多谢,”乐湛微微一笑,转念想到什么,“你刚刚说救我的人是你们,除了你还有很多人吗?”
“就我,还有春珍婶和德叔,我们三个人把你抬回来的。”
从前乐湛在边郡的时候也去过想雁门镇这种穷困的小镇,受战火摧残,一整个镇里都没有一个年轻男人,只有些病弱妇孺,人口一日比一日凋敝,兴许一个镇都没有三五个人,这三个人看过他的脸,如果能杀人灭口,那他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小。
芸娘对他晦暗的心思浑然不觉,还在把陶锅里的药汁往碗里倒,“自打战火席卷之后,就没什么游医往这边来了,你尽快喝点药汤去去寒气,在我们这里病了就只剩下一条死路,这个是我在大雪前备好晒干的草药,就等着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她在前面喋喋不休地说着,乐湛已经握紧了那把随身带着的短刀,从身后悄悄接近了,只要抬手一抹脖子,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会消失在他手里,恐怕她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好意思了,谁让你救了条毒蛇回来呢。
乐湛刚举起刀,外面忽然闯进了两道同样沙哑难听的声音,“你做什么?”
第81章 民风淳朴
即便视物不清, 乐湛依然可以做到手起刀落结果掉三个人,但他还是在声音响起来的第一时间收了手,将刀藏进袖子里。
因为他听见杂沓的脚步声,不止有三个人, 起码有七八上十人, 那样要处理起来的话就麻烦的多了。
“在忙什么呢?”
芸娘听见德叔在外面喊她, 粗着嗓子应了一声, 发出了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粗犷的声音, 乐湛一双眼就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思考这声音究竟是从哪个部位发出来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