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打来除却这京城一役颇有些棘手之外,所率将士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李先硕沿途整肃军纪从未有过烧杀掳掠之事发生,他还百姓一个清宁,百姓也自开城门夹道欢迎。
唯独在这京城之中,他险些损兵折将,若不是陆鸦身法诡谲火烧了大夏护城王师,说不准他怕已成了瓮中之鳖。
入驻皇城后,他们却没有找到帝王本尊,四下打探才知晓这皇宫早已成了一座空城。
遂追随其流亡脚步追杀至郊外围场,一路小心翼翼心惊胆战,除却此处有赫连云清与一女流之辈率军断后外,再无其他可用之将。
王朝末路,可见一斑。
感慨完毕,李先硕打马先行,循着先前从俘虏处打听来的去向,前去追踪那亡国之君以及……王后鸢语。
行至桃林深处,迎面撞上一老太监,李先硕到底不是滥杀之人,勒马问询道:“你是何人?”
“大夏中常侍,福连顺。”拼着年老体弱,连顺掏出袖中的匕首,指向马上之人,“逆贼休要搅扰陛下安歇。”
“夏衍当真在此?”前方已是行路尽头,亡国之君已无处可逃,李先硕并未将这老太监放在眼中,“我不杀老幼,闪开。”
虽然握刀的手略显颤抖,但连顺忠君护主的决心无比坚定,“不许你伤害陛下!”
伴随着一声呼喊,连顺冲上前来,李先硕本意是想勒马回避,哪知道一柄匕首却自他身旁划过直直扎入了老太监的心窝,令其当场毙命。
嘴中溢出鲜血,老太监双目发直,死前仍旧喃喃自语道:“陛下……老奴……先走一步了……”
“不必与蝼蚁多费唇舌。”身后传来陆鸦冷漠的话语。
李先硕并未多言,御马行至桃林深处。
远远的,他瞧见一人背影,其身着一袭红衣,跪在另一人身旁。
细细看去,仰躺之人着龙袍冕冠竟是大夏之主,此时此刻双目紧闭不知是已死亦或是长眠。
李先硕下马上前,试探道:“鸢语?”
跪在帝王身旁之人没有回复,李先硕又尝试着唤了一声,“舅舅?”
那人回过头来,看向李先硕,凤冠霞帔嫁衣如火,嫣红的唇似是泛着血一般,他启唇道:“陛下走了。”
是他!李先硕再也无法克制,想要上前将人拥入怀中,哪知道对方却从袖中掏出了一柄匕首指向脖颈,“你莫要过来!”
“我不过来,舅舅,你先把匕首放下。”唯恐那人伤到自己,李先硕不得不后退一步。
“你如今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我却连与心上人相守一世都做不到,”这么说着,沈夏神色戚戚然,“硕儿,舅舅累了,放过我好不好?”
“夏衍荒淫暴虐枉为人君,舅舅你不必为了这样的人委屈自己守节。”
李先硕真心替自家舅舅不值,在他看来,是夏衍的走狗强行撸了人走,他舅舅绝非自愿。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然不是当初涿县的无名小卒,只要他愿意,他也能以江山为聘,许舅舅一世安乐。
“他可以为了我放弃所有,只愿我开怀常乐,”说到这儿,沈夏质问面前人,“夏衍不计较我的污名,不计较我杀了多少人,内心又有多暴虐歹毒,你能吗?”说到这儿,沈夏笑道,“你连我委身那涿县县令都觉得我肮脏不堪,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夫君夏衍。”
说到这儿,沈夏俯下身,扑入君王怀中,即便对方早已身死周身寒凉,“硕儿,我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如今换我祈求你为我做一件事可好?”
“舅舅请说。”李先硕到底不忍心拒绝。
然后他就听到对方说道:“杀了我。”
第28章 倾城祸国不殃民26
双目圆睁, 李先硕颤抖着嗓音道:“舅舅……”
闭上眼,沈夏再一次催促道:“我现在就这一个心愿,你若不愿意帮我完成, 我便自己动手。”
欺骗自己的采风素材自尽后,因为排除了一切不稳定因素,李先硕登基称帝已然是板上钉钉,历史的轨迹不会再发生偏移。
大事件都搞定了,这索然无味的古早世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但他不知道李先硕这个不稳定因素会不会安心即位, 便打算利用自己的死发挥最后一点光和热。
不过,这个韭菜着实有点个性, 并不如另一个采风素材那么好商量且听话。
“我做不到,舅舅,不要逼我。”
李先硕不明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为何舅舅竟如此执迷不悟,那暴君究竟哪里好了?!
“硕儿, 想听舅舅讲故事吗?”
虚弱的话语飘入李先硕耳畔, 李先硕当然不会拒绝,颔首应是。
能够拖延时间想办法劝回舅舅实乃当务之急。
“想听,那……舅舅就给你讲一只傻狐狸的故事。”略微回想了一下, 沈夏用着略显怀念的口吻娓娓道来……
“芒砀山上有一只修行了百年都不会化形的九尾天狐, 他自小与他的胞姐相依为命,但有一日,他的姐姐不知去向, 等到他再寻到他姐姐的时候, 他姐姐已经躺在一血泊之中奄奄一息,他姐姐告诉他, 她还有一个孩子流落在人间,希望天狐能帮她寻到那孩子,但天狐道行低微连化形都不会,他便找到了传闻中芒砀山的大前辈寻他帮忙助他早日化形寻到他胞姐的遗孤,大前辈答应相帮,却要走了天狐的八条狐尾作酬劳……大前辈帮天狐找到了他胞姐的孩子,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说到这儿,沈夏看向李先硕,“后来他胞姐的孩子被构陷入狱了,为了救回那孩子,天狐傻傻地答应了县令的要求委身于他,但那县令事后却改口说得一月后才能放人,牢房之中酷刑难熬那孩子如何能熬过一月?走投无路的天狐又找到了那位大前辈,这次,他以狐心为代价希望能保全他外甥的性命,但交易过后,大前辈主动与天狐相商,希望天狐与他一道顺承天命辅助新君,大前辈留下来辅助那孩子,我听从大前辈的安排被送往京城来到了大夏君主身边。”
说到这儿,沈夏笑得很是勉强,“失去了心,便丧失了一切明辨是非的理智,这样的我,却遇上了能不计较我一切不堪真心实意待我的人,但我带给他的永远只有算计与灾难,可即便是这样,在最后关头我哄骗他为我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说到这儿,沈夏残忍地揭露着自己曾经犯下的罪数,“后宫诸妃确是我所杀,我挖了她们的心,只是想看看活人的心是如何跳动着的,因为我没有心;我更是诬陷当朝丞相令他蒙冤而死,将其剁成肉酱喂给了他的生父,因为他纵容他的亲人欺辱你我,那他便该死……”
说到这儿,沈夏略显神经质,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连狐耳狐尾都掩藏不住,双手也变作尖利的兽爪,面上满是妖纹,明显是一副走火入魔的样态。
陆鸦来到此处,一看到沈夏这幅样态,想也不想便冷然道:“我早已告知于你,失去了心你便会沦为纵欲作恶的邪魔,如今你已然走火入魔,我不得不替天行道除了你。”
这么说着陆鸦一步上前,哪知道却让李先硕拦住了去路,“仙尊请你放过我舅舅!他之所以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皆是为了我,你既然助我,那也应当体谅我舅舅,他有何错?”
言语极为讽刺,陆鸦并不想跟李先硕打感情牌,“他没错?那天下苍生黎民百姓有何错?苏氏满门忠烈有何错?后宫诸妃那些无辜女子有何错?何苦要受到他的祸害。”
“那也不该是他一人之过!”李先硕极力争辩,“是夏衍之错!是那暴君的错,若不是他偏听偏信,如何使得奸佞当道民不聊生?”
“你是想要纵容包庇这妖孽?”陆鸦最后质问道。
“我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
不等他说完,沈夏冷不丁问道:“所以你也认为我做错了吗?我做的那一切,都是不被天道所允许的吗?”
李先硕没有立刻回答。
思索了半晌正想回应,刚一回头,却见着一股鲜红的热流喷溅上了他的脸颊。
沈夏最终还是用那柄匕首划开了自己的脖颈,当着李先硕的面自尽而亡。
喉间鲜血喷涌而出,匍匐在君王怀中,沈夏将自己蜷缩作一团,像是极为怕冷的模样。
他看也不看李先硕一眼,仅仅是呢喃道:“陛下……你抱着我暖暖我好不好……狐儿怕冷……”
话音未落,便打回原形化作一毛色雪白的狐狸,蜷缩在大夏君王的怀中。
曾是在这片桃林,九尾白狐飘摇而来,狐言狐语蛊惑君王。
还是在这片桃林,油光水滑的白狐从树丛之中窜了出来,跃入君王怀中邀宠献媚……
如今还是在这片桃林,执迷不悟的狐妖害死了他的王,却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归到君王身边,将自己蜷缩作一团,汲取着君王身上最后一丝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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