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他都在期待着，期待着对方或许会在最后关头开口阻止这场荒谬的封后大典。
可直到萨丽尔握住他的手唤他陛下, 沈夏始终沉默。
眸光霎时暗淡, 高炽看向满脸期待地看向他的萨丽尔，苦涩一笑, 最终还是握上了对方的手。
当沈夏找到他来商议此事时，高炽断然拒绝。
“没得商量。”
“可是萨丽尔就是你的皇后，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
沉默许久后，高炽看着沈夏，神色复杂，“所以白纸黑字写的东西比我重要是吗？浔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沈夏头发都快急秃了，“这是两码事……总之重来一次我不能让这一切都乱掉。”
“对，所以就让我乱掉？我不是为了史书上寥寥几笔做这一切！”
那一瞬间，高炽几乎都快要碎掉了。
沈夏不清楚为什么高炽会显露出这样的神情。
作为一个联邦人，沈夏到底还是对“爱”这个字眼理解太少，不懂得感情的独占欲与排他性。
在萨丽尔提出想成为高炽的皇后时。
他最先想到是萨丽尔会不幸福，甚至还有过一丝庆幸这是不是历史的必然选择，就用不着他劳心劳力去修复时间线了。
从头到尾，沈夏都没有在乎过高炽的感受，压根也不会想到高炽在基于爱他的前提下，心里不会再装得下第二个人。
其实就算高炽把这些心思掰碎了揉碎了说给沈夏听，沈夏还是不明白。
在感情这个课题上，联邦人大多的成绩都惨不忍睹。
两人的谈话自然是不欢而散了。
可眼见着萨丽尔的状态每况愈下，尤其在得知其不吃不喝已经毫无求生意志后，沈夏没有再给高炽选择的余地。
“萨丽尔必须得成为皇后，高炽。”
高炽长久注视着沈夏。
连日来的冷战对方依旧是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
高炽苦笑着道：“浔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分一秒把我当成是你的爱人？”
“没有。”沈夏冷着一张脸说出了这么一个残酷的事情，“所以知道了真相你是打算跟我撕破脸吗？”
沈夏是破罐子破摔了。
横竖都是死，无所谓了，沈夏是真的厌烦了。
这一趟采风完，即便不去蹲号子，他也打算请假出去玩玩了。
这群脑回路清奇的土著，谁爱搭理谁搭理。
长久注视对望，就在沈夏彻底丧失耐心打算转身走人的时候。
高炽一步上前将人搂入怀中，话语哽咽、喑哑，“我答应你……萨丽尔会成为皇后。”
“嗯，多谢。”说着这话的时候，沈夏的表情也是淡淡的。
“今晚别走，留下来。”
“这是交易？”
“不是。”
说到最后，高炽只剩下气声。
那一夜，狂风骤雨、雨打芭蕉、海棠垂露、风雨不歇。
沈夏觉得高炽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虽然两人以前也没少亲近，甚至更疯狂的都经历过。
可没有任何一次像这一次这么……绝望、疯癫、不留余地。
如果不是沈夏变成人的时间有限，估计就不是一晚上能解决的事了。
翌日晨光普照，高炽探出手轻点着身侧苍鹰的鸟喙，指尖轻抚着鹰的脑袋，说出的话让沈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浔儿，如果皇后不是你，那我当这个皇帝也没什么意思……”
“浔儿，我知道你在听，从今往后就不是高炽在那个帝位之上……”
“浔儿，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可我想要的你却不会给我……”
“浔儿，即便是鹰也是有心的……你就不会有一丁点后悔吗？”
高炽这模样看上去很怪，沈夏什么也没回应，就维持着鹰的模样装傻充愣。
你说，我听着。
至于我回不回应，那是另外的概念。
很讨厌是吧？
是啊，沈夏就是故意的。
最好能一劳永逸直接让高炽对他头彻底下完。
但高炽下头是不可能下头的。
与其纠结沈夏爱不爱，倒不如彻底疯狂再也感知不到痛。
这样即便沈夏说出什么伤人心的话，他都只当听不见。
这样爱意就会一如既往。
北齐的繁荣在高炽手底下成就。
而北齐也同样是在高炽的统治之下走向分崩离析。
当有人进谏西楼蠢蠢欲动屯兵造势时，高炽不闻不问，仍为萨丽尔剥着葡萄。
当有人进谏西域诸国已并入西楼版图，高炽仍搂着萨丽尔沉醉于声色歌舞之中。
……
文臣武将都开始对高炽失望不已。
但面对言官的死谏，高炽仍旧是一派醉生梦死的昏聩模样，手执酒杯，反问：“朕没听错的话爱卿是要死谏？死谏死谏死在前，拖下去，如他所愿。”
等人被拖走后，高炽如梦方醒，“啊……这人死了还如何听得谏言？朕倒是忘了这事。”
伴随着言官惨烈的呼喊声，高炽又是一杯酒下肚，“接着奏乐接着舞！”
置身于其怀中的萨丽尔目色暗淡……
她喜欢的人不是这样的。
如今的高炽变得让她陌生。
即便对方主动亲近，萨丽尔也只是尴尬一笑，言说身子不爽利拒绝了。
萨丽尔眼见着高炽在她面前一点点腐烂、堕落、面目全非。
这不是她深爱着的如朝阳一般耀眼的北齐战神。
可当皇后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如今的局面她不得不承受。
于是，一个暴君、一个疯妇，在北齐王朝的陌路相伴相守、不离不弃。
萨丽尔走不了，高炽也离不开。
整个皇宫就像是一硕大的囚笼二人禁锢其中。
彼此不相爱，却要相守煎熬。
当阿古那·厉久一箭将城门楼上的主将穿心而亡，抬手示意进军。
西楼联军如入无人之境，自北向南不过月余便剑指皇城。
不同于上一世过境扰民屠城。
这一世，阿古那·厉久治军严明，且在北方主张学汉语、习汉字、穿汉服，亦重用汉人掌权，为其左膀右臂。
此次南下，军师便是北齐人。
不予扰民、以战养战……
诸多的计策皆出其口。
当草原上的王终于来到北齐王庭与昔日的战神对峙。
阿古那·厉久见到的是仍旧沉醉在美人乡衣衫不整的昏君模样的高炽。
都用不着他大费口舌，联军一到，北齐诸多官员便已开城投降。
皇宫之中的宫人们四散奔逃，徒留下这一对帝后死守不退。
君是昏君。
后是妖后。
甚至此皇后本就还是南侵的西楼人。
她巴不得自己的兄长马踏皇城。
“大哥哥，陛下尚未醒呢，可否稍等片刻，待陛下清醒了再与他说话？”
如今的萨丽尔身着北齐宫装，凤冠华美，满头的朱钗首饰，雍容华贵，全然看不出当年纵马扬鞭肆意驰骋的草原儿女的模样。
阿古那·厉久没说话，面色复杂地看着，终究还是点头道：“好。”
终于，伴随着一阵长长的呵欠声，沉醉梦乡的高炽醒了，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美人，来，陪朕再喝一杯。”
萨丽尔冷眼看着怀中的高炽，取过一旁的酒，眸光暗沉，柔情似水道：“陛下，这是最后一杯了，臣妾陪您喝。”
高炽接过酒杯不疑有他，径直饮下，却笑着对萨丽尔道：“美人就不必了，此美酒朕一人独饮便好。”
酒杯已然递过去，眼见对方喝下，却听到了这番话！
瞳孔骤缩，萨丽尔难以置信地看向高炽。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她曾经爱慕的那个战神终于回来了。
不再是那个被酒色掏空的窝囊废物……
可他回来得太晚了。
眼见着对方开始猛咳、口中溢出鲜血，萨丽尔慌乱地伸出手扶住对方的面颊，再也做不出那般冷硬的心肠，泣不成声。
“高炽……”
可那么多的血，一直在往外淌，依偎在萨丽尔怀中的高炽就这么看着他的皇后，没有爱，也没有恨。
那眉眼像极了他的爱人……
正所谓爱屋及乌，他怎舍得怨憎她？
萨丽尔没有道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炽热的泪滑落脸庞，滴落在怀中人的额际、面庞。
迎着对方一如当年骄傲又澄澈的目光，萨丽尔终于清醒过来，不负昔日疯癫。
高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企图为面前的姑娘擦拭眼泪。
却因为力竭，手抬至半空便无力垂下。
一双素白的手伸出将他握住，而后偏过头，满面泪痕地贴靠着。
她心中的神陨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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