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看他笑,也跟着傻乐了两声,旋即又板起面孔。
“你还笑!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现在怎么嚼舌根的!”
宿烬的笑意淡了些,偏过头看他:“怎么说?”
赵恒咬了咬牙,“他们说你能赢决赛是因为韩师兄让着你!还说符隶都是掌门私底下给的,可那明明是你自己一张一张画出来的啊!”
他越说越气,声音拔得老高,“还有人传你昏迷不是因为伤,是因为血脉觉醒失败反噬了,说你以后修为再也上不去了!你说这些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宿烬安静地听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的针脚,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树上,树叶被风翻得沙沙响,光斑在叶面上来回跳跃。
赵恒说干了嘴,见他不言语,急了:“二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呀!你不生气吗?”
宿烬靠回枕上,一脸无所谓。
“生气。”他说,“但生气没用。”
他从一出生就带着妖族的身份,进宗便成了掌门弟子。
无论他做什么,那些人总有理由否定他,以前他也辩解过,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他明白,嘴长在别人身上,他说破天也没用,能证明自己的,从来不是嘴。
更何况,他大部分心思都花在如何打探他那宿敌大师兄上去了,哪有余暇管旁人怎么说。
“那你就让他们说去?”赵恒不甘心。
“让他们说呗。”
赵恒看着他,嘴唇翕动几回,最后只叹了口气:“二师兄,你这心真大。”
宿烬没接话。
过了几息,夺魁的喜悦像潮水一样迟来地漫上心头。
他现在特别想见沈浔黎。
“你快走,我要歇了。”
他把赵恒往外一推,语气听着不耐烦,眼底却亮着光。
门一合上,宿烬翻身就从床上蹦起来,纱布下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也顾不上了,胡乱披了件外衫就往门外冲。
“跑那么快,去哪儿?”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
宿烬脚步一刹,回头时眼睛刷地亮了。
“师兄师兄!!我是金丹组的魁首!我晋级元婴了!我还觉醒了狐族血脉!我!可以堂堂正正跟你打一场了!”
他叽叽呱呱地倒豆子般说了这一堆,脸上的笑从眉梢铺到嘴角,压都压不住。
沈浔黎站在廊下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听他絮叨着,唇角不知不觉扬起,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
宿烬忽然愣住,直直望着他:“师兄……你笑起来,好好看啊……”
那抹弧度瞬间绷直,沈浔黎别过脸去,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错了错了!师兄我错了!我不说了!”
宿烬嘿嘿笑着,小跑着追上去,身影在阳光里拖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影子。
“受了伤就好好歇着。”沈浔黎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寡淡,“四天后便是元婴大比,你说过要进前五。”
盯着他微红的耳尖,宿烬忽然有些失神,心里那片火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又暖又烫。
“师兄,对不起,”他声音低了些,“那两个月训练太紧,我都没能去找你。”
沈浔黎脚步微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你从来都没有来找我的必要。”
像一团火蓦地落入枯原,一整片心野都被烧得烈烈作响,烫得沈浔黎喉间发紧,指尖无意识扣住了袖边。
“可是我想来找师兄,”
宿烬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那股不管不顾的坦荡。
“毕竟我可是要打过师兄的人!”
火烧得更旺了,灼热里却透出某种叫人无处退避的暖意。
沈浔黎脚步未停,可耳尖那点红痕迟迟未褪。
“先进了大比前五再说。”
“那师兄就拭目以待吧!”
“嗯。”他声音低低的。
“拭目以待。”
第31章 句句有回应
宿烬在灵池里泡了两天,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
用赵恒的话说,他就是个“打不死的邪恶双马尾”。
虽然宿烬至今没搞明白,双马尾跟他究竟有什么关联。
每日泡完灵泉,他总要跑去找沈浔黎,美其名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师兄师兄,你看我这狐尾巴是不是缺油了?毛都炸开了。”
沈浔黎瞥了一眼那蓬松得过了分的尾巴,淡淡应道:“或许是。”
“师兄师兄,元婴境界参赛一共多少人呀?”
“二十。”
“师兄师兄,你给我的那瓶高阶灵药,是自己炼的?”
“嗯。”
“师兄师兄,我这两天可能就要进阶了,你会帮我布结界的吧?”
“好。”
沈浔黎话不多,但句句都有回应。
得知宿烬渡劫在即,沈浔黎从储物囊里取出几样东西,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前些年秘境得来的护体法器,三张高阶挡劫符,还有一瓶自己炼制的凝露丹。
没有交代来历,没有叮嘱注意事项,就那样整整齐齐地塞了过去,像交付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元婴大比的前一日,宿烬的雷劫如期而至。
金丹升元婴,要历三九雷劫,共二十七道。
劫云压顶时,宿烬正在院子里和沈浔黎切磋,说是切磋,实则他一味躲闪,笑嘻嘻的,心思早不在招式上。
“专心。”沈浔黎道。
宿烬正要还手,天光骤然暗沉下来。
劫云来了。
沈浔黎收剑,抬头望了一眼天色,面色微凝。
“那是元婴的雷云吧?”
“是谁呀?”
“咱们宗金丹大圆满有好几位呢。”
“在凌霄峰那边!”
“是二师兄!他才十八呀!”
弟子们从各处探出头来,议论声此起彼伏。沈浔黎转过身,看向宿烬。
“屏息凝神,运转好体内灵力周转。”他顿了一顿,“雷劫只能自己扛,旁人插手,天威翻倍。”
宿烬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沈浔黎退出院门,抬手布下一道淡金色结界。
灵力自指尖流淌而出,在院墙上勾勒出繁复纹路,一圈一圈,层层叠叠。
他没有走远,映霜剑悬于腰间,白衣在雷云下更显清冷孤峭。
另一边,凌霄峰主殿,大长老又来寻云珩仙尊喝茶。
茶烟袅袅,殿外雷声隐隐,大长老端着茶盏,透过窗棂瞥了一眼远处翻涌的劫云,嘴角抽了抽。
“云珩,你真是好命。”
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又是那股咬牙切齿的老味道。
“一个天生剑骨,十九岁元婴后期,一个狐族血脉,十八岁渡元婴劫。两个都让你捡了去。”
云珩仙尊端着茶,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望向殿外那片越来越厚的雷云,神色淡然。
“想要啊?”他放下茶盏,依旧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调子,“自己去淘。”
头几道天雷被法器和挡劫符卸去大半威势,宿烬还算从容。
待到中段,雷光转紫,一道烈过一道,院中青石板被炸得四分五裂,尘土翻涌。
他咬牙撑着狐火屏障,六条尾巴在雷暴中焦黑蜷曲,嘴角渗出血来,却坚持不肯跪,他直接趴下了。
最后几道天雷齐落,白光吞没了一切。
光芒散尽,院中满目狼藉。
宿烬趴在碎石堆里,浑身焦黑。良久,焦黑碎块间一只手动了动。
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老茧脱落一层,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莹光,六条狐尾虽焦了大半,尾尖却已冒出银白的新绒。
淬体成了,元婴也成了。
他抬起头,望向院门外。
沈浔黎仍站在那里。
宿烬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开裂,渗出血丝。
他举起那只焦黑的手,朝院门方向比了个拇指,然后整个人直挺挺朝后倒去,砸在碎石上,再也撑不住了。
沈浔黎站在院门外,迈步走入院中,他蹲下身,无奈叹了口气。
将两粒凝露丹塞进宿烬嘴里,再从袖中取出一方净布,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与灰烬。
然后,再次将人背回了房间。
远处的凌霄峰主殿,云珩仙尊放下茶盏,嘴角微微扬起。
“还行。”他说。
大长老早已拂袖离去。
雷云散尽,月光重新洒落,玄清宗归于宁寂,只有偶尔几声夜鸟啼鸣,在山谷间幽幽回荡。
沈浔黎没有回房,他靠着院门外的廊柱坐下来,映霜剑横于膝上,静静望着院子里那些被劈得东倒西歪的树。
每升一个大境界,实力天差地别。宿烬拼了命地修行,如今,终于站到了与他同一片天空之下。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明白宿烬为何那样拼命。
全力以赴,本就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与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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