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链中最关键的那一环迟迟未能补齐,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让阿舟先避一避。
他心里盘算着,等风头过去,等那些老东西露出马脚,他便能将阿舟光明正大地接回来。
黄昏时分,殷寒走到书舍前,看着晏云舟正俯身给窗台上的兰花浇水。
夕阳透过雕花木格洒在他侧脸上,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殷寒站在门槛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那些到了嘴边的话,怎么都开不了口。
“阿舟,你上山……是不是有好几十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嗯。”晏云舟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回应。
“那……要不要下山看看?”
晏云舟浇水的动作顿了一瞬,指尖在陶壶上轻轻收拢,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是很久了,”他应着,声线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我找个时间下山逛逛吧。”
殷寒没有看见他垂下眼帘时眼底那层薄薄的碎光,也没有看见他悄悄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阿舟,你先到我们从前住的那间书舍待几天,过几日我便来寻你,好不好?”
“好。”
听到晏云舟答应后,殷寒以还有事未解决匆匆离去,他生怕再多留一刻,自己就会后悔,让一切都前功尽弃。
晏云舟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望着那盆兰花的叶片发呆。
他想问,为什么不一起下山呢?
可话到嘴边便散了。
早就该料到结局的,这么多年,本就是偷来的岁月,能并肩看过这许多场花开花落,已是上天莫大的慈悲,他不该再奢望更多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滚烫的酸涩逼回去,然后弯了弯唇角,朝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轻声开口。
“好,我等你。”
晏云舟离开后的第七日,殷寒终于拿到了全部的证据,那些藏在暗处的蛛网,终于被他一条条连成了铁索。
他在戒律堂后院召见了温瑶,温瑶一身青衫倚在廊柱边,神情疏淡。
“温道友,此番多亏你相助。”殷寒拱手。
温瑶摆了摆手,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与我本无甚情谊,各自都有心上之人,帮你也是帮我自己罢了。”
她提步朝门外走,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们大婚那日,记得叫我。”
“自然。”殷寒笑了,那是那么多天来,第一个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他望着远处山峦间缭绕的云雾。
阿舟,快结束了,等我。
而此时此刻,大长老的密室中,烛火摇曳投下扭曲的影。
“我交代你的事,到底办妥了没有?”
大长老的声音阴沉,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杨锏。
杨锏垂着手站在暗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明天。”杨锏说,“明天他不答应,我也会强压着他去魔界,更何况,宗主这么多天都没下山寻他,以那位公子的性子,怕早就动摇了。”
“你最好快些。”大长老眯起眼,“殷寒快要把事情查清了。”
“您答应过我,不会动宗主的。”杨锏忽然抬头,目光里有暗火一闪。
“那时废了他修为,再给你便是了。”大长老讽刺开口。
杨锏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行,希望您说到做到。”
他刚踏出大长老的院所,袖中的传音符便微微发烫。
晏云舟的声音从符中传来,清冷里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意。
“杨公子,我……决定了。”
杨锏赶去书舍时,看见晏云舟正站在门前,手里捏着一把旧铜钥匙,反复摩挲着上面早已模糊的纹路。
书舍里干干净净,每一件器物都归回了原处,像是从未来过。
晏云舟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木门,目光一寸寸描过门框上年深日久的划痕,那些年里殷寒笑闹着刻下的印记。
然后他落了锁,将钥匙妥帖地放进怀里。
“走吧。”他垂眸轻声开口,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魔界的风干燥而灼人,越往里走,空气中硫磺的气息越浓。
晏云舟跟在杨锏身后,看着脚下越来越赤红的土地,心头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
“你当真能保证,最终神器最终会到阿寒手里吗?”他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是自然。”杨锏头也不回,语调和煦,“晏公子,我也盼着宗主能一路飞升呢。”
“那为何……要去魔界?”晏云舟停下脚步,眉头紧蹙,眼底浮上一层警觉。
杨锏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边蔓延开来。
“呵,”
他转过身,眼底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狰狞的底色。
“装了一路,累死我了,还能为什么,因为我要送你去死啊。”
晏云舟瞳孔骤缩,“你说什……”
话音未落,一道捆仙绳已如游蛇缠上他的四肢,他后颈一痛,意识便坠入无边黑暗。
“凭什么?”
杨锏拖着昏迷的晏云舟走在在魔渊边缘的焦土上,风灌进他的喉咙,把他的低吼撕扯成碎片。
“凭什么你这样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能得宗主青眼?凭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就能占着他心里那个位置?”
魔渊之下,热浪翻涌如岩浆倒灌。
灼烈的火舌舔舐着崖壁,将每一块岩石都烧成赤红。
晏云舟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捆仙绳吊在深渊边缘,脚下是无尽的火海。
热风像刀一样刮过他的脸,皮肤在高温下嘶嘶作响,像是落入油锅的雪。
“你不能这么做……”他的声音沙哑破碎,“阿寒不会放过你的。”
杨锏蹲在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
“晏公子,你都被赶下山了,还在痴心妄想宗门心里有你呢?”
他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说,“反正你死到临头了,我不妨告诉你……”
第63章 晏云舟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当真相一字一句灌入耳中,晏云舟的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原来那些温柔的许诺,那些深夜里的耳语,那些并肩看过千百次的明月,都是真的。
是自己无法割舍的卑微,不敢问,也不够信任,才酿成如今的局面。
一切都来不及了。
杨锏趁着他失神的刹那,一掌拍断捆仙绳,晏云舟的身体急剧向后仰倒,坠入那片滚烫的深渊。
他看见杨锏在上方渐渐缩成一个小点,看见魔界的天空被浓烟染成暗红,像倒悬的血海。
下坠的风声里,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在烈火中劈啪作响,半妖的血脉在这一刻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人族的肉身被烈焰灼烧成灰,妖族的不灭骨却执着地不肯消散。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将他从内向外活活撕裂,痛得他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像是风中留下的最后叹息。
人生如走马灯一般从眼前掠过。
他听见幼时那些刻进骨髓的骂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我为什么会生下你这么个怪物!”
“你个杂种,怎么还不去死!”
“真恶心,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
“你活该被欺负,受不了你就去死啊!”
那些声音重叠交错,如万蚁噬心,将他每一寸肌肤都啃噬得鲜血淋漓。
可就在最深的绝望里,另一个声音从记忆中浮了起来,带着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
“阿舟,你好温柔呀。”
“阿舟,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阿舟,你太厉害了吧!”
“我们阿舟真好看。”
“我们阿舟好善良呀。”
“晏云舟就是这世上最最最厉害的人!!”
那些声音像一层暖融融的茧,将所有的恶意隔绝在外。
他在烈火中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还来不及坠落便被高温蒸成白烟。
不能陪他余生了。
那就用这副残破的身躯,化作这世间最锋利的神器,助他飞升吧。
至少那样,他便能永远被殷寒握在手中,再也不会被丢下了。
……
而千里之外,殷寒刚刚踏出戒律堂的大门。
判决落下的一刻,他心头忽然狠狠一抽,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口被连根拔起。
剧痛从胸口炸开,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猛地扶住门框,指尖深深掐进木纹里,脸色白得像纸。
“阿舟……”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来不及调息,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山下。
他跑得急,山风灌满衣袍猎猎作响,心脏却始终停不下抽痛,密密麻麻扎进肺腑。
来不及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他无法挽回的速度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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