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忱没有登上顶层露台,只静静立在舱房外的长廊边,凭栏俯望。
在宸霄界待了这么久,这些人看似变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林忱望着望着,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穆箴言停在他身侧,未曾出声,只与他一同望向下方那片喧嚷的暖色。
天长风阔,舟行几何。
去时明月,归时烟波。
——
“啊——”
一声惊呼从天而降,伴随珠子落地的脆响。
那道身影坠落时姿态狼狈,声音却依旧如海妖吟唱般动听。
“你这臭蛇,又吓我!!!”
沧澜在触地前单手一撑,凌空旋身,湛蓝如星海的眸子狠狠瞪向宫殿穹顶上的黑衣男子:
“第几回了?!你到底有完没完!”
虞邑扫过宫檐处又一颗消失的鲛珠,身形微动,已立在沧澜面前。
他指尖轻抬,那颗滚落在地的鲛珠出现在他掌心。
“那你也不想想,”虞邑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这是第几颗了?”
沧澜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自觉,反而扬起下巴,理不直气也壮:
“这本就是我的东西,我掏几颗玩玩怎么了?”
他忽然皱了皱鼻尖,凑近虞邑身前轻轻嗅了嗅,湛蓝的眼眸微微一眯:
“你这是又从哪儿回来了?沾了一身腥气。”
虞邑并未避开他忽然的靠近,随手将鲛珠重新嵌回檐角,走至一旁的长案边坐下。
衣摆扫过地面,还是黑衣,却已经换了一身。
他取出灵酒,淡淡道:“处理了几个杂碎。”
“又是上界来的?”
沧澜挨着他坐下,单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升仙路不是还没修复么,他们到底从哪儿溜下来的?”
“不知。”
“你怎么会不知道!”沧澜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盏,动作间手腕一转,正好横在虞邑眼前,“乾元界就这么大,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酒盏液体微微晃动,搅碎了倒映其中的云影天光。
虞邑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
很白,白的能看见血管。
鲛人天生的皮相好,沧澜自然也不例外。
虞邑眸色沉了沉。
“你问的是上界。”他缓缓道,“上界疆域之广,远非此界可比。修为在我之上者亦不知凡几。那些人既敢伸手,自然给自己留了退路。”
“我说不知,有问题么?”
话音落下,虞邑已就着沧澜持盏的手,低头抿了一口酒。
他抬眸,舌尖舔过唇角残留的酒液:“早说你想喂我。”
第833章 你们仨为什么也在?
“咳。”
一声轻咳自不远处传来。
“怎么感觉我来的不是时候?”
山道林影间,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剑眉星目,一身绣着金色云纹的玄衣,气度端严,此刻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之色。
沧澜本还想反驳虞邑的,看见来人后,把酒盏放回原位,眨了眨眼:
“为什么这么说?”
虞邑侧头看去,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
“掌门大驾光临,可有要事?”
玄云子在两人对面拂衣坐下:
“自然。”
他也不客气,自顾自给自己斟满一盏酒,举杯轻叹:
“自界运回归以来,本界灵气渐复,生机重萌。这些年,不少卡在渡劫期的修士也陆续破境,晋入大乘。”
“说起来,师弟他们这一走,都快百年了。”
虞邑与他轻轻碰杯:“掌门应当不是来跟我说这个的吧?”
“前些时日,各地血兽异动频繁,我卜了一卦,大凶之兆。”
玄云子轻抿一口,续道,“可就在今日,卦象变了。大凶转大吉。”
“此非好事?”
“自是好事。”玄云子将酒盏搁下,“但你应当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虞邑沉默片刻,方道:“或许你所想,便是对的。”
“不知方位几何?”
“掌门不是已经让玄渊前往恒天山脉了么?”
玄云子笑道:“如果是自然是最好,若不是,就当是让他出去转转了。”
“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沧澜在旁听着,越听越迷糊,“这里有外人吗?你们说话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玄云子这才恍然,对面还坐着个心思纯净得一眼能望到底的沧澜。
他解释道:“若是卦象无错,应当是小师侄他们要回来了。”
说起沧澜,玄云子也觉得神奇。
这家伙在云天仙宗待了这么久,虽不出宗门,可宗内上上下下什么德性,就没人比他更清楚。
别的宗门争权夺势、汲汲营营,他这儿是想甩掌门之位都没人接。
后山那些老东西,平日里抢起徒弟一个比一个积极,一说派他们干活,跑得比狗都快。
可若是哪里有乐子可以看,都不用说,自己闻着味就来了。
在这么个环境里耳濡目染百年,沧澜没长歪也就算了,还百年如一日的单纯。
只能说...天赋异禀。
“那大白猫是不是也要回来了?!”沧澜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可真的是太想大白了,想它那些吃的!
虽说剑峰每日都还是那么热闹,可少了炎日他们,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如今——
他的快乐,终于要回来了吗?!
——
深邃绚烂的虚空隧道中。
灵流碎块、冰河残像、星尘断流......种种瑰丽而危险的景象倏忽闪过。
偶有陨石碎块相撞,迸发出亿万绚烂的能量洪流,壮阔得令人屏息,也危险得令人心悸。
而在这狂暴的乱流之中,一艘破界舟正沉稳穿行。
舟身阵纹炽亮,其上流转的符文与阵法,竟比周遭爆炸的能量更为璀璨夺目。
正是远山舟。
林忱一行人自烬洲返回云天仙宗后,并未立即启程,而是在宗内停留了近半年。
临行之前,自然少不得与宸霄界的故友一一话别。
大白作主,在它那座大白峰上连摆了数日流水宴,热闹非凡。
第一批入门的弟子,如月安等人,边吃边掉眼泪,让人看得既心疼又好笑。
玄水蟒一族,尤其是水玥,更是哭得稀里哗啦。
水肆看得无奈,甚至半开玩笑地说,不如让她跟着去乾元界算了。
水玥确实也动摇过,可两边都是牵挂,最终仍是选择留下。
多留这半年,最主要的原因,是宋熠需将宗门事务逐步交接给夏年。
其中要交代、要注意的琐碎之事,着实不少。
好在有此前五十年的铺垫,夏年接手起来虽不轻松,却也渐渐得心应手。
尤其自生死劫中苏醒后,他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
只在林忱几人面前还有些从前的直愣模样,一旦面对外人,那份轮回之主的威压便扑面而来,虽只有化神巅峰的修为,却无人敢小觑。
对此,宋熠自是乐见其成。
来时浩浩荡荡百余人,归时却只二十人同行。
而这二十人中......
“所以,你们三位为何也在此处?”温延玉视线扫过甲板一角的三道身影,语带疑惑。
他目光所及,正是守一、无羁与长垣。
当然,像是时川和玉珑这两位,压根不能算作外人。
守一拨弄着无羁头顶的呆毛,乐呵呵道:
“这小子非说想去乾元界开开眼,我这当师叔的,哪能放心他一个人乱跑?自然得跟着照看照看。”
“你放屁!”
无羁毫不留情地拆台,“我明明是偷溜上来的!而且我溜上来的时候,你早就蹲这儿了——分明是你自己想来!”
“哦?”守一眯了眯眼,“照你这意思,一声不吭偷溜上船,倒还算挺光彩?”
“我哪有不吭声?”无羁缩了缩脖子,“我给你们留了信的,只不过得等我走远了,你们才能瞧见......”
他越说声音越小,仔细想想,他这一行为,的确是有点任性了。
守一轻哼,抬手往他脑门上一敲:“你那点小心思,我们还能看不穿?不过我和你不一样——”
他收回手,语气悠悠:
“我可是正儿八经和掌门师兄打过招呼的。以我这修为,随时都能飞升,到时候想回就回。你呢?才渡劫初期,想再回来,少说也得再熬个大几百年。”
温延玉这些天被宋锦书在耳边念叨多了,看谁都像有故事。
此刻见长垣也出现在舟上,总觉得哪里透着微妙。
他状若随意地问道:“长垣道友此行,也是想看看乾元界的风物?”
长垣颔首,笑意温雅:“若真要这么说,倒也不算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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