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穿过那道禁制屏障踏入山腹，眼前便换了天地。
黑雾散尽，两轮半月悬于半空，一明一暗。
遍地是轮回地界独有的仙草，四周林立着无数恢弘白玉殿宇，殿墙刻满生死轮回符文。
整片山头自成一方闭环小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连时间流速都与轮回主城、三界别处完全割裂。
轮回大殿是天宫用来招待贵客的所在，照影山才是轮回之主平日修行打坐的道场。
此刻，林忱便站在这座可望见天穹双月的殿堂正中。
穆箴言在他身侧，寻聿与虞邑立于身后，夏年则在最前方。
再往前，摆放着一尊形制酷似日晷的巨大命盘。
夏年指尖触上命盘。
高空两轮半月的光芒倏地垂落，沿着盘面边缘的刻痕一路流淌。
上方静止不动的符文，一圈一圈亮了起来，夏年周身的气息随之沉了下去，厚重如万丈深渊。
“此为轮回命盘，”
他并未转身，目光静静落于流转符文之上，
“我修三界轮回，当年灵域崩塌，生死秩序大乱，其中异动我的确有所感知。”
“可这场浩劫不止牵动轮回轨迹，更牵系着滔天因果。其之重，非我所能及。因而，在我窥见真相一隅后，便被迫坠入无尽轮回中历劫。”
夏年衣袂无风自扬，指尖涌出的灵能与命盘上的符文相接。
顷刻之间，殿内回荡起齿轮轮转般清越声响，空灵高远，缥缈似九天天音。
命盘在声声运转之中，绽放出星云般深邃璀璨的紫芒，层层铺开，继而凝聚成一圈圈轮晷般的环，其上的轮回道纹清晰可见。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林忱。
“如今想来，也并非全然是祸事。”
“这些是我当年在轮回长河中窥见的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因果脉络，但足以看清一件事——
三界之中，还有近乎神、却并非神的存在。
若换作小师叔，或许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勘破内里全貌。”
他话音一顿，转向虞邑和寻聿。
林忱与身为往生神树的小绿绑定，冥冥中便注定要与往生神树一脉相连。
而这两位，是实打实出自灵域的大妖。
灵域是他们的故土，寻找故土覆灭的答案，理所应当。
所以，他特地把二人也给叫上了。
虞邑在三界寻觅数万年，只为一个答案。
他身为相柳，天赋本不输寻常真龙，若非执念不消，也不至于卡在金仙境。
随着夏年的声音落下，那刻着轮回道纹的圆环中，斑驳光影徐徐铺开。
显现刹那，一股源自万古浩劫、裹挟死寂浊秽的磅礴道韵，瞬息笼罩整座白玉殿。
林忱心头一沉，脸色泛白，直到眉心青莲烙印自发亮起，一股清润凉意漫入灵台，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沉重压迫，才逐渐消散。
穆箴言与寻聿神色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波动。
虞邑眉头紧紧蹙起，虽倍感煎熬，尚能勉强承受。
就在这时。
被层层禁制护住的白玉殿大门，忽然被一只乌黑小爪子扒开一道缝隙。
先是一颗毛茸茸的黑兽脑袋探了进来，紧跟着，上面叠上一只白色猫猫头。
再往上，是眼瞳如红宝石般透亮的少年；而它上面，又压着一名生有阴阳眼、神色清冷的少年。
最顶端，还蹲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红鸡。
林忱明显察觉到夏年的表情出现了裂痕，视线还越过自己，落在身后。
他跟着回头看去，就看到了大白它们叠在门边，齐刷刷朝里看的画面。
林忱嘴角微抽。
大白对着林忱讪讪一笑，拖长语调开口：
“嘿嘿，小忱忱，我们来找你啦~”
第1089章 梧桐神树
殿内轮回气息仍在漫涌，威压尚未散尽，便被大白它们的忽然闯入打断了满殿沉凝的气氛。
但已经展开的轮回镜影，并不会因为它们的到来而停驻。
林忱对大黑的实力已有几分了解，对于它们能摸到这里来，并不意外。
当时夏年突然说带他去一个地方时，他想过要把大白叫上的，可这家伙当时和无羁他们玩得正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把几小只叫到身边。
两个“大”字辈的兽以及两个剑灵都不受此地道蕴的影响，小黄就不一样了。
它修为是最低的，在门外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进来后就觉得头疼欲裂，小小的身子像是要从内部被撑裂开。
它哼唧哼唧了几声。
早知这么难受，它就该和小白一样，在下面吃好喝好的。
林忱低头看它。
他自己也是靠着与师尊神魂绑定才能安然站在此地，又怎会看不出来小黄的不对？
他将视线移到穆箴言身上。
穆箴言都无需他开口，抬起手，一道纯白灵力拂过小黄周身。
那层裹着浊气的压迫感被剥开，小黄这才活了过来。
难受劲儿一过，本性就立刻冒了头。
它蹭了蹭林忱的衣摆，翅膀尖一点那些流转的光影碎片，仰起脑袋问：
“小主人，这是什么呀？”
林忱看着跑到自己肩上的大黑，将紫府世界的小绿唤出来，又伸手揉了下小黄的脑门：
“先看，看完还不懂再问。”
轮回镜影中的碎片开始拼合，如万古长河倒流，硬生生将数万年前尘封湮灭的过往，拉出时光壁垒，在当下重现。
也是这时，整座白玉殿的温度跌至冰点。
半空双月明暗轮转，映照出一片浩瀚无垠的九天海域。
镜影之中，沧海无垠，碧波万顷，九天之上灵气蒸腾如云霞垂落。
在天河两岸，贯通天地的巨树扎根虚空，金色的脉络顺着水流蔓延，圆叶流光溢彩，无尽往生清气从枝叶间倾泻而出，滋养整片灵域。
彼时的往生神树锁住一方天地生机，使得灵域万古不朽，灵气不竭，生生不息。
浩渺海域上有仙山林立，无数上古大妖、灵修栖息于此，秩序安稳，福寿绵长，一切如同林忱在衍的记忆中见过的那样安静。
见此情形，寻聿和虞邑感触最深，他们离开灵域时，也是这般。
可如今，生机不再，灵域早就成了一片死气弥漫的死域。
别说生灵留存，哪怕是靠近，都会受到死气侵蚀。
大白看呆了，脑袋微微抬起，望着镜中那片祥和盛景：
“之前在藏经阁也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怎么就......”
话没说完，镜影骤变。
澄澈明净的九天云海被无边漆黑侵染，仅是画面重现，都能感到那种吞噬生机、磨灭道韵的死寂。
浊气自诸天裂隙倾泻，浑浊、枯槁、污秽，仿佛带着超脱三界规则的诡异力量。
在这无边黑雾中，又浮现出许多人影。
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容，身形也十分模糊，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他们联手闭合灵域的气机，打出一道道看不透的符文，一尊尊法天象地矗立天穹，将灵域的清风、灵气、生机尽数凝滞。
灵域的生灵被吓得四散奔逃，可逃不出那层正在收拢的封锁。
灵域的生灵试图反抗，往生神树的枝叶剧烈震颤，金色脉络全数点亮。
但那些人像是早有准备，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封住退路，就好像谋划了不知多少万年，只等此刻一击必杀。
反抗被层层碾碎，那些刚亮起来的光，也一同被按灭。
这些人的实力，早就超出了仙帝境，真真切切接近上神的存在，且看身影，竟不下十位！
林忱发觉无法从行凶者身上捕捉半分残存线索，当即转眸望向被无边黑暗吞噬的灵域腹地。
在那片混沌深处，他看到了一轮正在点燃的火焰。
清亮悠远的凤鸣穿透漫天浊气，那是——凤凰。
漫天涅槃神火漫过树冠，撕开黑暗，照亮了一角天地。
而在那片光里，他看见了另一株神树。
如若他没有猜错的话，那是……梧桐神树。
梧桐神树，掌涅槃重生，浴火不灭，断枝可活，根系所及之处，万物枯荣皆可逆转。
可这并非让林忱愣神的缘由。
灵域是三界祥瑞钟爱之地，早在衍的时代，凤凰一族的王便常驻于此。
衍还说，每次来都能见到他。
凤凰现身灵域，谈不上惊奇。
真正让他错愕的，是那株梧桐神树。
它在涅槃火光中拔地而起，神辉煌煌，如往生神树一般顶天立地。
可无论它放大多少倍，无论树冠如何亭亭如盖，那枝条的伸展方向、树干的分布比例，都像极了他曾在苍梧秘境那片死域中见过的那株枯死的梧桐。
甚至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
如今再回想苍梧秘境的种种，感觉已经是离他很遥远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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