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褐古拙的树干自虚无中拔地而起，不立大地，不依穹苍，直接扎根于无序混沌的虚空裂隙深处。
枝干纵横延展，圆叶华盖扶摇直上，顶穿厚重劫云层峦，垂落的繁密枝叶覆压万里虚空。
那株吸收了圆叶气机的往生神树，在那一刻仿佛参天覆地、撑天立界。
劈落而下的雷劫，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洗礼，让它在这方天地的规则中再一次逆势生长。
万道雷霆，尽数被其同化为本源生机，顺着脉络回流树心。
树心深处，被混沌与青光包裹的那道身影，已化作九尾白狐，那双妖艳的红眸璀璨耀眼，仅一眼，仿佛魂魄都能被吸进去。
一狐一树，内外共生。
外界是倾覆万物的鸿蒙混沌神雷，内里是生生不息的万古道源。
两种截然相悖的极致道域，在同一片空域激烈对冲。
那一刻，无人不彻然明悟。
为何说混沌道胎拥有改变三界格局的能力。
林忱的道，本就不在这方天地的规则之内。
他的渡劫，与其说是修士破境，不如说是混沌本源与生之道源联手，堂堂正正，逆伐天地。
直至最后，漫天雷霆尽数被神树吞纳，厚重劫云寸寸溃散。
万丈青光冲破阴霾倾泻而下，遍洒万里，枯萎的万灵尽数复苏。
劫后生机绵延数十载，至今未绝。
犹记那日，一狐一树渡完雷劫，饮下雷劫液重塑筋骨、消失离去之后……
圣院从院长到各位大能，齐刷刷“拖家带口”赶往雷劫中心，只为抢占绝佳位置“晒”灵植。
看得底下弟子们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俗话说，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
大佬们争完了，弟子们也不好干站着，挤不到核心位置，便往边缘处蹭一蹭溢出的生机也好。
于是乎，从长老到各院院首，再到各院弟子，一窝蜂涌向内院平台。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
林忱已在院中池畔坐下。大白跳上桌，一只爪子叉着腰，绘声绘色地讲起当年盛况。
小黄它们几个其实早已全程目睹，但见林忱一出来，便立刻全聚过来，边听边附和，对大白的解说极为捧场。
林忱回忆起当日景象，只能说，小绿的醒来太过及时。
更何况，它是在吸收了衍所留那片圆叶道蕴之后才苏醒的。
虽然这次不可避免地又成了一棵“电光小绿”，但吞下那场雷劫之后，它的实力也跃升了好几层。
圆叶上的脉络愈发清晰，林忱如今已能从上面隐约感知到一些因果的痕迹。
而他这场雷劫虽然渡得凶险，但收获亦成正比。
最直观的感受，便是紫府世界的范围再度扩张，元神与神魂更加强悍，以及……
他的九尾真身又翻了好几倍，现在十个大白加起来都没他大。
“小忱忱！”大白发现林忱又在走神，扯着嗓子喊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本喵说话！”
林忱从善如流：“在听。”
大白翻了个白眼：“哪怕小忱忱你修为提高了，本喵依旧能察觉到你内心的表层想法！”
不过它也没真计较，话锋一转，
“算了，你现在已是真仙，出圣院也越来越自由了。都闭关这么多年，小忱忱你难道就不想出去转转吗？”
林忱一眼看穿了它的心思：“你想出去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大白嘿嘿一笑。
林忱也确实有出去的打算。
之前放下的鱼饵线已经够长了，也该去看看收成如何。
不过这次，他不打算兴师动众。
大白可以带上，至于小黄和小白它们，就留在圣院吧。
-
九重天之上。
举目所见，尽是沉甸甸的死气，灰蒙蒙地压在海天之间，望不见一丝生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满目疮痍之地，却人头攒动。
大批修士不辞辛苦跨越三界，也要赶赴于此。
原因无他，全因数十年前，三界各处突然涌现出近百张上古遗图。
如今人人皆知，那早已被死气浸染的灵域深处，藏有至关重要的绝世秘宝。
说不准，那里便埋藏着灵域的起源、诸多种族的传承，甚至是关乎无数个纪元之前失传的仙法神术。
这处早已不再是秘密的所在，自然吸引了无数修士前赴后继。
然而，灵域的死气已浸染数万年，积攒至今，早已凝化为煞。
曾经那片铺满灵光、万灵共生、凤凰高歌的祥和海域，如今早已沦为煞气的渊薮。
来此之人，既要提防死气入体，又得警惕那些随时可能窜出、毫无意识、只会疯狂攻击生灵的煞物。
在无数修士争相奔赴的死域上方，一艘形如游鱼的飞舟静静悬停在死气弥漫的海天之间。
飞舟不算小，却无一人察觉其存在。
“小忱忱，已经到了！”
大白在甲板上滚了一圈，随即跳上舟头，趴在洛灵头顶探出脑袋，眼睛睁得圆圆的，看得远远的。
“这里……真的是灵域吗？”
覆灭之后，天河的水依旧在流，却从澄澈至净变成了一潭黑色的死水。
浓重的死气从中蒸腾弥漫，河岸更是光秃一片，连枯枝残叶也不见分毫。
大白就曾在衍的记忆碎片、夏年的轮回命盘中见过灵域昔日的影像。
那些流光溢彩、万灵共生的画面还在记忆中鲜活着。
此刻亲眼看见眼前这一片荒芜死寂，因出游而欢腾了许久的心情，也不由地默然了。
这对比，实在太惨烈了。
林忱坐在甲板中央，身旁是穆箴言。
这一趟同行之人，除大白和可以自行跟上来的大黑之外，便只有师尊一人。
当然，师尊来了，他那两柄本命剑自然也随行在侧。
洛灵和大白待在一处。
殁则坐在桅杆最顶端，衣袂迎风飘动，双手捧着林忱为他炼制的杯子，一边饮茶，一边俯瞰层云。
大黑则窝在角落里，身边堆满了各种仙果灵药以及大白鼓捣出来的稀奇玩意儿。
从出发到现在大半年的光景，除了偶尔和大白一起躺着打盹，它的嘴几乎就没停过，一直吭哧吭哧嚼个不停。
对于大白刚才说的这些，林忱一来就感受到了。
他的神识扫过下方，心底的震动远比大白更深。
扎根于他紫府世界的小绿，整棵树都蔫了下去。
小绿一路随林忱升阶，血脉深处埋藏的传承正一点点复苏。
这里是它曾经的家。
可如今，它的家没了，仅剩满目萧瑟。
它一直跟着大白，性格已经被祸害得彻底，可以说是一棵非常乐观的树，甚至不懂何为伤心。
可亲眼看见这副景象之后，心底的难过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忱摊开掌心，将它唤了出来。
看着小绿那两片蔫哒哒的圆叶，他指尖凝聚出一团纯净绿芒，触上它的叶脉。
他们相互绑定，而小绿又过于单纯，还不懂如何遮掩情绪。
它一难过，那份沉郁便也直接涌上林忱心头。
小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十足十继承了大白的性子。
得到林忱的安抚后，两片圆叶重新挺立，立马满血复活。
它本想跑到林忱头顶扎根，可已经知道所谓的它，看了一眼旁边的穆箴言，最终飘到大黑头顶。
大黑只顾埋头苦吃，对小绿的到来浑不在意，嚼吧的动作都不带停顿的。
林忱只瞥了一眼，便将注意力落回穆箴言身上。
这一次闭关，一闭便是二十三年。往后境界越高，或再有所感悟，这样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
眼下局势也愈发紧张，边域已发生大大小小多次摩擦。
他出关之前，圣院刚做完新一轮部署。
云机子与苍衡商议过后，决定开放那座残留着上古仙人气息的古秘境供弟子历练。
炎日他们没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闯一闯那处秘境。
如今的三界仙气还算充裕，算不上末法时代，可跟上古时期无数天骄辈出的时代一比，就有些不够看了。
是以，但凡与“古”字沾边的秘境，都格外引人瞩目。
苍衡本也想让林忱入秘境历练，或在里面择一处洞天福地静修，但一听说他要去的是灵域，且穆箴言同行，二话不说就放行了。
得不到回应的大白还趴在洛灵头顶四处张望。
林忱也不打算接它的话，只是看向穆箴言，低声问：
“此行只有你我二人，箴言可知，我为何没有直接让你带我过来？”
穆箴言岂会不知？
他甚至故意放慢了飞舟的速度，只为让林忱更清晰、更直观地看清如今三界的现状。
他虽然没有开口，但林忱多了解他啊，瞬间明白自己内心所想，都不需要依靠情丝戒，也又一次被洞悉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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