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她双手下压。
天堑之上，群山之影凭空拔起，遮天蔽日，携着整片大地的重量朝三人倾覆而去。
镜微立于她身侧，周身神光如月华亦如水，抬手间，将三人逼来的光阴乱流缕缕拨开。
可这三人的时序之道，不知源自何处，比镜微所修更为古老，也更冷，仿佛从时空夹缝深处渗出一般，带着一股阴邪、不属于现存任何法则的冷。
一时间，天穹之上，龙吟、魔啸、地裂、月涌，数处战局同时炸开，将整片天幕撕成了数块。
每一次碰撞，苍穹便多一道豁口。
每一道豁口里，都漏下不属于当世的蛮荒气息，压得下方万千修士心口发沉。
三界修士仰着头，无人言语。
这样的战斗，他们只在古籍里读到过。
神与神的战争，动辄毁天灭地，可古籍上的记载，又怎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镇魔关外的大地早已碎成齑粉。
若非岚岑的天堑与苍衡的古纹死死撑着，这座矗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雄关，连同他们下方这些人，怕是早已被余波从这片天地中抹去。
第1164章 要退吗？
上神之战，他们尚能从三界仙史中窥见分毫，可那些自称长生帝族的近神者究竟深几许，却是任何典籍都不曾记载的。
与妖皇交手的那人忽然停手。
罡风掀开黑袍兜帽，露出藏在底下的面容。
此人看着并不苍老，肤色苍白如尸，额头之上竟长满了眼睛。瞳色黑灰，像褪去生机的旧昼。
此刻，那些眼睛正一只只缓缓睁大。
“热身结束了。”他淡淡道。
一语落定，他周身流光尽数敛入体内。紧接着，一道远比先前浑厚的古老气息炸开。
方才尚且留有余地的三成力道，顷刻拔至巅峰！
天穹龟裂，星光俱灭，炸裂的虚空之中，仿佛连时空都披覆在他身上。
妖皇立于漫天死寂之中，赤红眼眸不见半分惧意：“大话谁不会说？”
龙吟震碎周遭倒流的光阴乱流，额间龙角寒光暴涨万丈，通体金色龙鳞亮起。
然而，他的敌人却不只是面前这一人。
嗤——！
帝族为首之人不知何时已落到他身后。即便妖皇反应再快，仍被那股无名之力席卷——
霎时，一片金色龙鳞应声碎裂，滚烫的真龙之血溅上长空，落地时生生将万里焦土烧成岩浆。
血珠坠处，焰火冲天，如大地上绽开数朵金色的花。
“真龙之血，果然滚烫。”首领垂眼看指尖，又去看对面那额上长满眼眸的男子，
“仟墟，你动作慢了。本尊方才察觉到，留在灵域的那道封印，消失了。”
仟墟微怔：“当世竟还有人能破吾等所留之法？”
“当世无人。但混沌诞生之际，曾有一兽随之相生——若是此兽，当无不可。”
“啧。”仟墟面露轻蔑，不以为意，“即便是清都那位上神出来又能如何？三界的秩序，终将在吾等手中改写。”
“然也。”首领目光转向妖皇，“在‘那位’到来之前，得先将这些碍眼的东西一一清除。”
“让他们看清楚，与帝族为敌，阻止本尊大计，阻止三界进步之人，都是什么下场。”
“遵命，空俨大人。”
妖皇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了下来。
玄止是三界变数。既然他已从灵域出来，那他们要做的，便只是撑到他来。
同为上神，又同为真龙，三界之中，哪怕是与之交好最深的天帝，都不及他更清楚穆箴言的实力。
主宰道成神，早已超脱三界。
他们……只要撑到他来，或许就能等到那一线之机。
妖皇周身龙血如沸，金色血焰透体而出，连脚下破碎的虚空都在血焰中重新熔炼、凝固。
那双赤色眼眸染上金色，他抬手抹了一把肩头，掌心一片滚烫的龙血：
“不是想要本皇的龙骨么？”
他咧开嘴角，“那便拿尔等性命来换！”
话音未落，金光自他体内轰然炸开，一条万丈真龙盘踞九霄，龙首高昂，龙躯遮天，将整片血色天幕都映成鎏金之色。
与魔神对决的魔皇并未讨到半分好处。
他虽然硬生生挡下了那巨指一击，整个人却被震退数百里，右臂衣袖之下，皮肤已透出一种死寂的灰白。
域外魔神强横到需要数位上神联手方可抗衡，魔皇仅凭一己之力硬接一击，能撑到此刻，已是当世顶尖之力。
岚岑上神的天堑上，也漫开了第一道裂纹，血雾顺着裂纹往下渗，像整片天空都在流血。
镜微上神的时序月华，更是淡成薄纱，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镇魔关城头，苍衡的古纹与巨鼎僵持不下。
烬炀笑容邪肆，那尊巨鼎中翻涌着如血液岩浆般的液体，忽然间，一道又一道身影自其中走出。
“你挡不住我。”他声音懒散，朝那些血魁下令，“去吧，去夺了那些人的道体。”
“噬道血魁？”苍衡瞳孔骤缩，一眼就认出了这些血影是什么。
所谓血魁，乃是长生帝族禁术所炼的畸形寄生体。
以万千修士道基、血肉神魂为本，掺战死古神残魂，借极阴地火熬炼数百万年而成。
一旦被其束缚，肉身、道韵、记忆乃至天道命格都会被尽数剥夺，本尊神魂彻底湮灭，从此世间再无其人，只剩一具行尸傀儡。
烬炀语气残忍又漠然：“这还得多亏了你的那些同族。他们为了三界未来，可付出了太多太多。”
“荒谬！”苍衡这下是真怒了。
五指虚空一抓，仿佛握住一片银河，直朝烬炀拍去！
那些血魁根本无惧苍衡的道纹，径直穿过层层屏障，落到镇魔关下方那群仍在厮杀的年轻修士头顶。
威压一沉，百里焦土竟生生塌陷了一层。
尘土尚未扬起，便被它们铺展开来的道域压回地面。
刹那间，正与炎日等人厮杀的天魔发出阵阵惊骇惨叫，被这些突然出现的血魁逐一吞噬。
每一道血魁的气息都在暴涨！
“退下！”苍衡的声音头一次带上厉色，自高天滚落：“那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都给老夫退下！
“苍衡阁老，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烬炀表情一变，巨鼎横在身前，硬生生接下他那一击。
苍衡看着这个自魔神出现后实力便暴涨的对手。
若说一开始他还能游刃有余，此刻，便真真切切生出了一丝无力。
烬炀根本不给他半分喘息与施救的机会，“还想下去捞人？横竖都是必死之局，何苦徒劳挣扎？”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魔神法则禁锢、动弹不得的仙尊与仙帝，掌心翻涌的滚滚血气再度凝出一朵娇艳欲滴的血色妖姬。
“不如阁老便同他们一道，好好看清楚——”
烬炀手掌一翻，妖姬赤红的花瓣簌簌零落，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血雾，又被风卷着向镇魔关方向飘去，
“被你们所寄予厚望的少年天骄，是如何一步步殒命于此的。”
“这是什么东西？”无羁头顶那撮呆毛瞬间绷直，“它们怎么突然自相残杀起来了？”
刚一说完，脑门就被闪身而来的守一拍了一掌。
宋锦书亦收起雷域，聚到众人身侧，拧眉道：“它们是在吞噬。”
祁星灰头土脸，就剩那双眼睛还亮着：“你们刚才听见了吗？阁老好像在让我们退。”
第1165章 退个锤子
原本四散的一行人，此刻又重新聚到了一处。
苍衡阁老的话他们都听见了，祁星的问话也听得清清楚楚。
可他们站在碎成齑粉的战场上，望着那一道道暗红血影越来越强，谁也没有后退半步。
终于，宋熠轻声开口：“退……有用吗？我想，你们应该也不想退吧？”
梦歌轻轻点头，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小师叔还没来呢。我相信，我们能等到他。”
剩下的人，炎日、宋锦书、温延玉……昊天，他们都没有说话，可他们和梦歌想的一样。
身上的法衣已经破损，伤口大大小小遍布周身，可那十几道身影站在一起，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面立起来的旗帜。
他们亲历厮杀，也亲眼见过守界人如何以命填关，龙族与凤凰如何燃血守疆，天渊之后的天魔如何无穷无尽。
他们为什么能站在这里？为什么能安安稳稳修到今天？答案就写在那些人的血里。
每个人都知道。
但每个人都不说。
更没有人再问为什么要打这一场。
上方的魔神、近神者之强，强到他们连仰望都费劲。
可三界之内，还有苍衡为他们开路，有上神为他们挡下一次又一次冲击。
他们还没等来小师叔，还没等来师祖，却坚信，两人一定会来，甚至会像以往每一次历练那样，为他们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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