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传来李秋天爽朗的笑声，混着俞苏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沈砚低头看了看书箱锁扣，铜件被摩挲得发亮，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罢了，明日再给也一样。
第17章 张三郎娶亲
第二日，沈砚就揣着那卷画站在俞家院外。
院里传来木盆碰撞的脆响，他推门进去，正撞见俞苏景蹲在井边搓洗衣物，衣服沾了点皂角沫，衬得脖颈愈发莹润。
“景哥儿。”
俞苏景仰头望过来，晨光顺着他微卷的睫毛滑下来，落在挺翘的鼻尖上。
“昨日你生辰，我忘了把画和老虎一起给你，是话本上的老虎，你若不喜欢……”
“怎会不喜欢。”俞苏景抬眼时眼里盛着笑，“小砚哥哥的画，便是涂两笔墨，我也当宝贝收着。”
沈砚“嗯”了一声，转身时差点被石阶绊倒，惹得俞苏景在身后低低笑起来，他跑得更快了，连肩头的晨露都抖落了大半。
张家三郎名唤张洵，十六岁的少年郎刚过了束发礼，却还带着半大孩子的憨气。
这日他正蹲在晒谷场边啃着麦饼，听他娘在一旁念叨：“隔壁村林家的哥儿你也见过，手脚勤快性子也好，你到底应不应？”
张洵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抹了把嘴：“娘，我原想考了秀才再娶亲的。”
“考秀才？”他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粗声粗气地打断，“你这童生考了三年才考中，等你中了秀才，怕是林家小哥儿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张洵挠了挠头，耳尖有点发烫：“林小哥儿……我瞧着是挺好的。上次在集上见他挑着菜筐，比镇上的伙计还利索，算账也快。”
他娘眼睛一亮：“你既满意就好！我这就托王媒婆去说，定要赶在秋收前把婚事办了。”
张洵望着远处的田埂，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见过那林家小哥儿几次，是在去外婆家的路上，对方总挎着个竹篮割猪草，见了人会腼腆地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这般想着，他忽然觉得，娶亲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成亲那日，张家村的锣鼓声从清晨就没停过。
沈砚跟着父亲沈安往张家走，远远就见张洵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院门口，被一群半大孩子围着讨喜糖，脸涨得通红，连说“别闹别闹”，手里的糖却撒了一地。
“沈先生来了！”张洵的爹迎出来，把他们往喜堂引。
沈安递上贺礼，沈砚跟着作揖，眼角余光瞥见里屋门口站着个穿新衣裳的哥儿。对方没抹脂粉，穿着粗布嫁衣，却衬得眉眼愈发清秀。
见沈砚望过来，他非但没躲闪，反而眨了眨眼，嘴角悄悄勾起个机灵的笑。
那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想来是常下地的缘故，倒比镇上那些养在深闺的哥儿多了几分鲜活气。
“那便是林家小哥儿，名唤林禾。”沈安低声跟儿子说，“听说地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来。”
沈砚点点头，见林禾正帮着端喜酒，手腕翻转间，袖口滑下去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惹得旁边递酒壶的婆子直夸：“真是个能干活的好孩子。”
宴席散了大半，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开始起哄闹洞房。
沈安拉住正要往前凑的沈砚：“你年纪还小，凑什么热闹，跟我回家。”
沈砚被他爹拽着往外走，路过新房时听见里面传来林禾清亮的声音：“要听悄悄话？先喝三碗酒！”接着是一阵哄笑，夹杂着张洵结结巴巴的应答声。
走到镇子街口，沈砚忽然停下脚步：“爹，我想去趟‘聚文书局’。”
“做什么？”沈安挑眉。
“前日答应给景哥儿带本新话本。”沈砚指尖绞着衣襟，“就在前面不远，我快去快回。”
沈安打量着儿子，想他虽年纪不大，却向来沉稳，如今镇上人来人往的，也没什么危险，便松了口：“早些回家，莫要贪玩。”
沈砚应了声，转身往聚文书局跑。店里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见他进来，揉了揉眼睛：“小郎君要买什么？”
“请问有《玉簪记》吗？”沈砚踮着脚往书架上瞧，“就是最近哥儿们常看的那本。”
“巧了，刚到的货。”伙计麻利地抽出一本，用牛皮纸包好，“这书卖得俏，昨日还有位小哥儿来寻呢。”
沈砚付了钱，把话本揣进怀里，指尖摸着光滑的纸页。刚走出书局没多远，就见个穿藏青短打的汉子拦在路中间，对方约莫三十来岁，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郎君，问下路。”汉子往他跟前凑了凑，一股汗馊味飘过来，“你知道福顺客栈怎么走吗？”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指着街角：“顺着那条路直走，到头右拐便是。”
“多谢多谢。”汉子搓着手，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我瞧你这年纪，该是在念书吧？我家也有个像你这么大的小子，就是不爱读书，愁得我哟。”他忽然压低声音，“说起来，我刚在前面茶馆见着个先生，说是能教孩子过目不忘的法子，你要不要去瞧瞧？就一会儿功夫，耽误不了你事。”
沈砚皱起眉：“不必了，我要回家。”
“哎，别急着走啊。”汉子往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僵硬，“那先生还带了些新奇玩意儿，都是南边来的，哥儿们见了保准喜欢，你买回去送朋友多好？”
沈砚见那汉子眼神黏腻，像沾了蜜的钩子，心头反倒定了定。
他脚下纹丝不动，只微微侧身避开对方伸来的手，指节在袖管里暗暗攥紧，倒不是怕，只觉这人身上的气味混着汗馊与劣质香粉，闻着便不对劲。
“我爹在街口茶铺等着算账，耽误不得。”沈砚的声音比寻常少年沉些，目光扫过汉子背后幽深的巷子，眼底没半分惧色。
那汉子见他不上套，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往前凑了半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搭上沈砚的肩头：“耽误不了片刻！我看那先生有新到的南边来的琉璃玩意儿，还有会学舌的八哥，好几个穿绸缎的小公子正围着看呢，个个都乐疯了。”
“哦？”沈砚眉峰微蹙，忽然打断他，“哪些小公子？我在镇上读书，倒没听说谁家子弟往这偏僻巷子里钻。”
汉子被问得一噎，眼神闪烁了下，又强笑道：“许是外乡来的？小郎君去瞧瞧便知，若不喜欢，我分文不取送你出巷，如何？”他说着又要去拉沈砚的胳膊。
沈砚腕子一翻，轻巧巧避开，反倒往前踏了半步。
这一步看似随意，却恰好挡在汉子身前，肩头微沉便带出几分力道。他瞧着对方骤然发白的脸，忽然放缓了语气：“既是这般热闹，我便随你去瞧瞧。”
汉子闻言，眼里的精光瞬间暗了暗，手在袖管里攥成了拳。
沈砚却已转身往巷子里走，步子稳当，心里头明镜似的 什么琉璃玩意儿，怕不是拐了人家孩子藏在里头。
正好，今日便顺道管管这闲事。
第18章 拐子
巷子里的青石板缝里嵌着些发黑的菜叶，风一吹，卷着股馊味往人鼻子里钻。
那汉子见沈砚真的跟了进来，脸上的笑刚要绽开，忽又想起方才被对方轻巧避开的事，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鸷。
“小郎君倒是爽快。”他脚步加快了些，刻意往巷子深处带，“就在前面那扇红门里，进去了保准……”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像鹰爪似的抓向沈砚后领。
这一下又快又狠，寻常孩子定会被抓个正着。
可沈砚像是背后长了眼，肩头微沉，顺着对方的力道往前踉跄半步，恰好避开那只手，同时手肘往后一撞，他收了九成力气，只轻轻擦过汉子的腰侧。
即便如此，那汉子也“哎哟”一声弯了腰，眼里满是惊疑：“你……”
“大叔走路怎的这般急？”沈砚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纯良，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莫不是里头的玩意儿见不得人？”
汉子被他问得一噎，强撑着直起身，脸上的伪装彻底撕碎了，露出獠牙般的凶相：“小杂种，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从腰间摸出块脏兮兮的帕子，看那样子是想往沈砚脸上捂，“今日便让你知道厉害！”
沈砚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脚下悄悄勾了一下。
那汉子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么一绊，“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啃了满嘴泥。
沈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暗笑：就这点斤两，还敢出来拐孩子？他末世里单手掀翻过变异犬，如今对付个瘦皮猴似的人贩子，简直绰绰有余。
“操！你这死小子力气怎的……”汉子挣扎着想爬起来，话没说完就被沈砚一脚踩住了后颈。这一脚力道不重，却像块石头压着，任他怎么扑腾都起不来。
“说，里面还有多少人？”沈砚的声音冷下来，“那些被你拐来的孩子，都关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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