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考的是诗赋,题目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看到题目的那一刻,沈砚的眼前忽然闪过好多画面:来京的路上,运河两岸的杨柳刚抽出新绿,俞苏景靠在他肩头,手里捏着枝柳条,轻声说“到了京城,我们也去看长安花”。
灵感像泉涌似的冒出来,他提笔蘸满墨,在卷首写下题目《赴京应试感怀》,接着笔走龙蛇:“运河三月柳丝长,载梦扁舟赴帝乡。此日笔耕惊日月,他年衣锦耀江阳。春风得意催归马,紫殿传胪映晓光。莫忘故园翘首者,菱歌一曲待君还。”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舒了口气,连自己都觉得,这诗里藏着股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午时三刻,终场的钟声“铛”地响起,那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发颤。
沈砚放下笔,看着面前写满字的三张试卷,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可心里却松快得像是卸了千斤重担。
这三天两夜,他忍过了号舍里呛人的臭味,熬过了深秋刺骨的寒冷,也挨过了啃干硬麦饼的饥饿,总算坚持了下来。
监考官收卷时,沈砚慢慢收拾着东西:笔墨纸砚放进考篮,剩下的半截熏香揣进袖袋,连那块用过的布团都仔细折好,这东西,倒也算陪他闯过了难关。
背起考篮走出号舍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了布团的遮挡,那股熟悉的臭味又涌了上来,可不知怎的,竟觉得没那么难闻了。
或许是习惯了,又或许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带着嗅觉都迟钝了些。
“沈兄!可算见着你了!”陈景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脸上满是疲惫,嘴角却扬得老高,“我跟你说,我最后那首诗,写得简直绝了!”
沈砚被他逗笑了:“哦?有多绝?”
“等放榜了你就知道!”陈景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感觉……这次八成能中!”
“我也觉得不错。”沈砚笑着点头。他知道自己发挥出了应有的水平,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走出贡院大门时,阳光有些刺眼。
沈砚眯了眯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俞苏景。
他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件天青色的披风,正踮着脚往贡院里张望,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风一吹,披风的衣角轻轻扬起,像只展翅欲飞的蝶。
“景哥儿!”沈砚喊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颤。
俞苏景猛地回过头,看到他时,眼睛“唰”地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
他快步跑过来,跑到沈砚面前却又放慢了脚步,上下打量着他,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得很,是不是没吃好?夜里冷不冷?”
一连串的问句砸过来,沈砚心里暖烘烘的,他笑着接过俞苏景手里的食盒:“这是什么?闻着怪香的。”
“给你带的鸡汤面。”俞苏景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碗里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旁边还摆着几片翠绿的青菜,“我一早就起来炖鸡汤了,怕你考完饿,特意算着时辰过来的,还热着呢。”
沈砚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
面条爽滑筋道,鸡汤的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连那荷包蛋都煎得恰到好处,蛋黄是半流心的,一咬开就裹着汤汁在嘴里化开。
这三天里吃过的硬麦饼、干炒米,仿佛都成了铺垫,让此刻的鸡汤面显得格外美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俞苏景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从袖袋里掏出块帕子,轻轻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对了,考得怎么样?”
沈砚咽下嘴里的面,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亮得很,认真地说:“放心,没给你丢脸。”
俞苏景一下子笑了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眼角染上了笑意:“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沈砚低头继续吃面,心里忽然觉得,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尽力了。
而身边有俞苏景,有家人的牵挂,这就足够了。
至于未来……他相信,只要肯努力,总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那一天。
到时候,他一定要牵着俞苏景的手,去看遍长安的繁花。
第48章 会元
会试放榜那日,京城贡院外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青石板路上落了层薄灰,被往来的靴底碾得发黏,卖胡饼的担子斜在街角,油香混着人声往天上飘。
穿青衫的举子们踮着脚往红墙上瞅,连墙头上都扒着几个半大孩子,手里捏着糖人,脆生生地喊:“快看头名是谁!”
红榜最上头那行朱笔字格外扎眼,“第一名 沈砚 淮安府山阳县”。
人群里先是静了瞬,随即炸开了锅。
站在前头的举子揉了揉眼睛,扯着同伴的袖子:“沈砚?这是谁?前几日猜榜时,不都说李侍郎家公子十拿九稳?”
“淮安府来的?没听过啊。”有人摸着下巴犯嘀咕,“去年秋闱解元是姓周吧?春闱前几家文会也没见过这名字……莫不是哪个隐居的才子?”
这话刚落,就有个瘦高个举子“嘶”了声:“不对!我想起了,前几年淮安府的院试、乡试,头名好像都叫沈砚!”
“真的假的?”
“我表兄在淮安府学当差,去年还跟我念叨,说有个叫沈砚的少年郎,院试乡试连中两元,文章写得清透,就是性子怪,考完就躲回乡下。”
这下人群彻底乱了。
“连中三元?这要是殿试再拿个第一……”有人声音发颤,“那可是六元及第啊!开国到现在,几百年就出过一个!”
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飞过朱雀桥。
内阁学士王大人正在府里翻会试朱卷,门房气喘吁吁跑进来:“大人!放榜了!头名是……是个叫沈砚的淮安举子!”
王大人捏着书卷的手一顿,眉头拧起来:“沈砚?没印象。把前几科的榜单找来。”
小厮很快抱来一摞黄纸,摊开在案上。
院试第一是沈砚,乡试第一还是沈砚,如今会试又拔了头筹。
王大人盯着那三个“沈砚”看了半晌,突然拍了下案几:“糊涂!这么个人才,怎么早没留意?”
“派人去问问他的底细,尤其是家世人脉。六元及第的名头太响,陛下说不定正盯着呢。”
这话没说错。
养心殿里,皇帝捏着会试榜单,对旁边的大太监笑:“李盛,你瞧瞧,这沈砚倒是个妙人。连中三元,朕竟没听过他的名字。”
大太监凑过来看了眼,躬身道:“奴才刚让小的去查了。这沈砚是淮安府山阳县人。去年考中乡试,今年来的京城,之前没往京城来走动过。”
“没走动过?”皇帝挑了挑眉,“倒是清净。听说他文章写得如何?”
“主考官李大人刚才递了朱卷来,说他的策论切中时弊,字也方正,是个有真学问的。”
大太监顿了顿,又道,“就是……听说他已经娶亲了,连家眷都带来京城了。”
皇帝“哦”了声,倒没太在意:“娶了便娶了。若是殿试真能拿第一,六元及第的佳话,朕也乐意成全。”
宫里的话还没传到沈砚耳朵里,他住的小院已经快被踏破门槛了。
他这次带俞苏景一起来了京城,租了个带小院的屋子,院角种着俞苏景从淮安带来的薄荷,此刻正青生生地冒芽。
俞苏景正蹲在院里翻土,听见敲门声直起腰,围裙上沾着泥,却笑得眉眼弯弯:“我去开门。”
门刚拉开条缝,就见个穿锦缎的婆子挤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盒子,笑盈盈地喊:“沈会元在家吗?老奴是镇国公府的管家妈妈。”
俞苏景愣了下,还没答话,屋里的沈砚已经走出来。
他刚换了身青布长衫,袖口还沾着墨,见了婆子拱手道:“妈妈请进。”
婆子进门就往俞苏景身上瞟,见他是个哥儿,又穿着粗布衣裳,眼里闪过丝轻视,却没露在脸上,只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我们老夫人特意让老奴送些东西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羊脂玉如意,光润得能照见人影。
沈砚没接,只道:“多谢国公府厚爱,只是晚辈不敢收。”
婆子也不勉强,拉着家常:“老奴听说,沈会元的夫郎是淮安人?淮安的哥儿是水灵,就是……毕竟是哥儿,怕是帮不上沈会元的忙。”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我们国公府三小姐还没定亲呢。三小姐是陛下亲封的县主,若是沈会元肯把夫郎降为平夫,三小姐愿意嫁过来做正妻。到时候,国公府就是您的后盾,还怕在京城站不住脚?”
“平夫”二字刚出口,俞苏景手里的锄头“咚”地掉在地上。
他平日里温和,此刻却抿着唇瞪过来,声音脆生生的:“妈妈这话不对。我与沈砚是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凭什么要降为平夫?县主尊贵,难道就该抢别人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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