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插话,只在沈砚写得鼻尖冒汗时,悄悄往书案上放了盘刚蒸好的桂花糕,白莹莹的糕点上撒着金桂,甜香幽幽地飘过来。
见两人都专注着,他便收拾了针线筐,转身去了院子角落的织布机旁,沈砚这孩子吃得香长得快,上个月做的夹袄已经短了一截,得赶在秋凉前再做两件新的,不然等秋风一吹,又该冻着了。
日头爬到窗棂中央时,江平刚把新裁的布料铺在石桌上,就听见屋里沈砚唉声叹气的声音。
他笑着走进去,见儿子正对着描红本皱眉头,便凑过去揉了揉他的脸:“我们小砚再努努力,过几日便是秋节了,镇上要办灯谜会呢。你若能把字练得像样些,小爹就带你去,让你阿爹给你赢盏最气派的灯笼回来。”
“不要阿爹赢!”沈砚立刻抬起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我自己能赢!”
沈安正替他磨墨,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江平也被儿子这副小大人模样逗乐了,扶着桌沿直笑:“好,好,那我们就等着看小砚自己赢灯笼。”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书案上那几张歪歪扭扭的字上,也落在沈砚重新握紧笔的小手上。
墨香混着桂花香在屋里飘着,倒比寻常日子多了几分温煦的盼头。
沈砚毕竟揣着前世成人的心智,初始握笔时手笨,不过是孩童身体尚未灵活罢了。
这两日他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字,先对着沈安写的帖子揣摩笔画走势,再握着笔一遍遍临摹,指尖磨出了薄茧也不吭声。
到第三日晨起,沈安走进书房时,竟被书案上那张字惊得愣在原地,纸上写的是“中秋”二字,虽仍带着几分稚气,笔画却已端端正正,横平竖直有模有样,哪还有半分前日里蚯蚓乱爬的影子?
“阿爹你看!”沈砚见他进来,立刻举着那张纸凑上前,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眼睛亮亮的,“我说过很快就能写好的吧?这字算不算有模样了?”
沈安接过纸,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墨痕均匀,笔锋虽浅却已有了轮廓。
他转头看向儿子,眼底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这孩子前日里还对着歪字噘嘴,不过两日功夫,竟像开了窍一般突飞猛进,这般悟性,便是当年的自己也远远不及。
他忍不住揉了揉沈砚的头发,语气里满是赞叹:“何止是有模样?这字写得这般规整,便是去私塾里比,也能胜过不少学了半年的学童了。我儿当真是块读书的料子。”
被父亲这般夸赞,沈砚更是得意,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故意拖长了调子道:“那是自然。阿爹,你瞧我这字,秋节去灯谜会总够格了吧?”
说着,他又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手腕悬起,竟有模有样地写下“灯谜会”三个字。
虽比不得沈安的沉稳,却也笔画分明,透着股少年人的利落劲儿。
沈安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惊奇又是欣慰,自家这孩子,当真是藏着太多惊喜了。
沈安放下手里的书卷,看着儿子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眼底漾着笑意。
“秋节的灯谜会原就是镇上的盛事,不止有寻常字谜,还有些商户出的巧题,考的是急智与见闻。带你去走走,正好瞧瞧旁人是如何构思谜面、拆解谜底的,也算是多些历练。”
他伸手点了点沈砚的小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你这脑子本就灵光,若能在会上多瞧多学,说不定真能触类旁通,自己琢磨出几道新奇灯谜来。到时候写在彩笺上挂出去,若有人猜中了,可是件体面事呢。”
沈砚听得眼睛更亮了,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个圈(虽说转得不甚熟练),拍着胸脯道:“阿爹放心,我定能记下些门道!到时候出的灯谜,保准让他们猜半天也摸不着头脑!”
沈安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心里却也暗暗点头,这孩子心思活络,又肯下功夫,借着灯谜会让他见见世面,多些同龄人没有的见识,倒真是桩好事。
第6章 灯谜会
秋节的重头戏总在夜里,赏月、吃月饼,连镇上的灯谜会也选在入夜后开。
沈砚平日里鲜少到镇上,更别说在夜里出门,这还是头一遭在夜色里踏进城门,眼睛都瞧直了,活像个初进大观园的孩童。
他左手紧紧攥着沈安的衣角,右手被江平牵着,小脑袋却像拨浪鼓似的左右乱晃,嘴里还不时发出“呀”“哇”的惊叹。
镇子虽不大,此刻却被灯笼照得如白昼一般,家家户户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商铺前更是扎着灯笼串,圆的、方的、六角的,还有做成瓜果、瑞兽模样的,高高低低悬着,烛光透过绢面映出来,把石板路都染得一片暖红。
街上人潮涌动,老人牵着孙辈的手慢慢走,小孩手里的糖画转着圈;年轻男女三五成群,借着灯笼的光晕低声说笑,眉眼间藏着几分羞涩的情意,倒比灯笼还要亮眼几分。
父子三人随着人流往前挪,沈砚忽然定住脚,小手指着不远处一间铺子:“阿爹!小爹!你们看!”
那铺子门前摆着的灯笼是一盏兔子灯,雪白的绢面糊成圆滚滚的身子,长耳朵耷拉着,红宝石似的眼睛嵌在脸上,尾巴团成个绒球,最妙的是灯杆处藏着机关,一提起来,兔子的耳朵还会轻轻晃动,活灵活现的,瞧着格外讨喜。
沈砚的目光像被粘住了似的,再也挪不开。
沈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牵着他走到铺子前。
老板正忙着招呼客人,见沈安过来,眼睛一亮,拱手道:“原来是沈秀才!稀客稀客!是来猜灯谜的?”
“正是。”沈安笑着点头,侧身让过沈砚,“不过不是我猜,是这孩子想凑个热闹,说要自己赢份奖品回去。”
老板这才注意到沈安身边的小家伙,见他仰着小脸盯着兔子灯不放,眼里满是欢喜,不由笑道:“不愧是沈秀才的儿子,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志气!那好,我们这儿的规矩是,猜对十五道能领个小灯笼,若能全猜对,这只兔子灯就归你了!”
沈砚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脆生生道:“我能行,我今天晚上定能拿到只兔子灯!”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围拢过来,见猜谜的是个半大孩子,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这么点小娃娃,能猜对两三道就不错了吧?”“沈秀才的儿子,许是聪明些?”
老板也不耽搁,拿起第一张谜题纸念道:“第一题,‘云破眉月倚西楼’,打一字。”
话音刚落,沈砚几乎没眨眼,脱口而出:“是‘私’字!”
老板愣了愣,随即点头:“对!好!第二题,‘二月平’,还是打一字。”
“‘朋’!”
“第三题,‘看着像牛却是马’。”
“‘午’!”
“‘不是门也是门’?”
“‘扉’!”
一道接一道,沈砚答得又快又准,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仿佛那些字谜在他眼里不过是寻常汉字。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惊叹,有人掰着手指头数,这孩子竟连答了三十道,关键都是脱口而出,没有一点思考。
老板也惊得直点头,抚掌道:“厉害!真是厉害!沈小公子全对了!这盏兔子灯,归你了!”
伙计连忙把兔子灯取下来,递到沈砚手里。
灯笼提在手上沉甸甸的,烛光透过绢面映得他小脸通红。
来镇上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出个难题考众人的事,早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只顾着把兔子灯举得高高的,在人群里炫耀似的晃了晃,惹得周围一片哄笑,连江平都忍不住打趣:“我们小砚赢了灯,倒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啦?”
被江平这么一打趣,沈砚脸上微微一热,倒真想起出发前那句“要出个灯谜难住众人”的豪言。
他把兔子灯往沈安手里一塞,小大人似的往老板面前站定,仰着脸道:“老板,我也有个谜底,想写出来挂着当谜面,算今天的一道新谜,不知可否?”
周围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方才见他猜得快,只当是沈秀才平日里教得多,小孩子记性好罢了;可真要自己出题,既要合辙押韵,又要藏得住谜底,可不是件易事。
这五岁的娃娃,难不成还能有这般本事?
老板却来了兴致,忙取来笔墨纸砚:“当然可以!小公子尽管写。若是这谜出得妙,被我们留下了,还能领五十文钱的彩头呢。”
沈砚也不怯场,拿起笔蘸了墨,在裁好的纸上一笔一划写起来。
他如今的字虽仍带稚气,却已笔画分明、结构端正,瞧着有模有样。
等写完念出来,众人更是啧啧称奇。
“明月西沉云半掩,玉兔东升日初现。
吴刚捧出桂花酒,嫦娥折桂舞翩跹。”
末了,他还在旁边添了“(猜一字)”三个字。
围观众人先被他的字惊了惊,再细品这四句诗,更是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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