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好了。”
沈恙想要写得慢一点,可他下笔的时候却很快,像是寻常在处理事情一样,他还是那个富可敌国的沈铁算盘。
写慢一点,她便还会在这里站久一些,可同时就会在这里看见他的狼狈更多一些。
过得再舒坦又如何?
其实不过是个阶下囚。
她贵为大学士夫人,即便是刚见面的时候也是书香门第出来,从来都是他高攀不起。
抬手,将那一页纸朝着顾怀袖递过去,顾怀袖迟疑了一下,抬手接过。
上面写着漂亮的行书,并不很凌乱。
沈恙能教出沈取来,虽然性格与他自己太过相似,可真要说学识修养,未必弱过了张廷玉去。
他是儒商,若非这一次自己引颈受戮,真闹起来,胤禛要动他都很棘手。
可偏偏,他有软肋。
若是他没有背负血海深仇,没有经历过抄家灭族之祸,兴许不过花花公子哥儿,游方少年不解世间愁滋味。
可世间没那么多的“若是”和“如果”。
他望着顾三,像是要把她往自己心理刻。
顾怀袖收了纸,却觉得沉甸甸。
站在原地,她想要说什么,可还没想好,沈恙便问:“还不走吗?我已经一无所有,剩下的都给我儿子了。”
“……那是我的孩子。”
她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那一刹,沈恙忽然笑起来,他就这样含着温柔看她,一如往昔,眼底的神光聚拢不曾散,带着一种病态和执念。
“终究还是你虚伪,从来不曾放下对我的恨,却要欺骗着取哥儿,让他以为咱们都能好好的……”
“你不配。”
不配让她恨。
可当真没有恨吗?
顾怀袖也不清楚。
她已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一生风云的沈恙,生命最后的时光,就在这里吗?
而她,终究也没在这最后的关头,表现得很淡然很轻松。
她原本想,虚伪地告诉他,她能原谅这一切,也好让沈恙安安心心地走,算是答谢他这么多年对沈恙的养育之恩。
可顾怀袖不能,心里的芥蒂,从来就不曾散。
她就是虚伪,天生的虚伪。
什么善良大度,都与她没有干系。
“人,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已是众叛亲离,骗骗我不好么?”
沈恙起身,方才写东西递给她,她已经进了牢门,四周昏昏暗暗,更深露重,连狱中也多的是湿寒之气。
“一开始,你也是想骗我的吧?可你没忍住,在我说我儿子的时候……”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掌,指甲上沾了零星的墨迹,很碍眼。
然而他声音只是顿了那么一下,又续上了:“你的面具,被我揭下来了。”
顾怀袖眼带嘲讽地看着他:“人都要死了,你就不能安生一点,当个糊涂鬼吗?”
“没办法,我沈恙聪明一世,怎会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沈恙笑一声,颇为自负。
“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情,不是富可敌国,也不是让自己不当糊涂鬼,更不是偷了沈取救了沈取……而是……”
“让你恨我。”
他说出这四个字,果然看见顾怀袖脸色大变。
沈恙道:“怕是张廷玉都没我这样,令你刻骨铭心吧?恨我之时,只怨不能剥我皮、抽我筋、啖我肉、饮我血……将我挫骨扬灰…… 可你不能这样做,只因为我对沈取有养恩,我让他平平安安长到现在,你身为人母,不能亲手报复我,更不会做任何有可能会让你再次失去骨肉的事情。所以,你把我搁置下来了……我的顾三,何故如此心狠,恨我不好么?”
“我不曾恨你。”
顾怀袖垂了眼,冷淡极了。
沈恙又笑:“口是心非的女人。”
“你带给我的都是不幸,若让你刻于我骨、铭于我心,带进棺材,实是人生一大讽刺事。不妨,我这余生,便将你忘了,你死,一切就一笔勾销。”
她终于也跟着笑,不过心底是难以掩藏的荒凉。
是不是人越来越老,所以心思也越来越让自己也不懂了?
她看人很准,可不懂自己。
而她身边的某些聪明人,却似乎比她还了解她。
沈恙一直以为,自己便是其一。
“若能占有卿余生,幸甚,幸甚。想我沈恙,死了没人哭灵戴孝,总归有个女人要记挂我这下半辈子,你见着沈取便要想到我,我很开心。”
说完,顾怀袖就给了他一巴掌。”啪“地一声,格外清脆。
微红的眼,便这样含着冰冷,看着他。
“你卑鄙。”
“我姓沈,名恙。恙者,疾也……”
沈恙这辈子,都是在歪理之中度过的,可有的歪理,未必没有道理。
“人在世间,可有无病疾者?身无病,心有疾者,普天之下,红尘众生,无一人不有疾。我沈恙,不过病世人之所病,疾世人之所疾,恙世人之所恙。”
“沈某人有三疾,一疾聪明盖世,二疾秉性凉薄,三疾寡情多情。”
“聪明盖世,故世不能容;秉性凉薄,故天下独行、无有为伴者;寡情多情,故终害相思。”
手指已触到那冰冷的匕首,沈恙眼神依旧是前所未有地那种傲然与自负,邪性未减分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