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金囚玉_非野哉哉【完结】(58)

  景华不仅要平定各路割据混战的诸侯,他想要的,是一场改天换地的变革。

  而这必将牵连久居帝都的世家权臣。

  秦国朝堂也经历过一些变革,但跟天子朝堂相比那根本就不算什么。

  因为秦国朝堂还能“动”。

  而天子朝堂,世家公卿凭借着数代的积累,对上高功震堂,其下盘根错节,势力缠裹四野诸侯。他们现今,是权势滔天的天子重臣,是声名煊赫的公卿世家,是家族兴盛的栋梁之辈。

  他们坐拥太多,也已经习惯了这种舒适,变革意味着权益的切割,甚至很有可能在这场变动中倾覆所有,那是他们绝对不会接受的事情。

  所以,天子朝堂求的是“稳”。

  他们不在乎诸国内政如何,不在乎天下是否水深火热,甚至不在乎各路相争,只要刀剑没有指向自己的咽喉,他们就可以作壁上观。

  秦国朝堂即便是柳家,所争不过臣子权势,他们会阻碍秦王的决策,却不会威胁到他的位置,秦国除了庄与,已经没有别人可以选择。

  而皇城之内,却不是只有一位皇子。

  如今景华受到的攻讦和奏议,不过是温和的提醒,一旦景华和他们利益向背,便会有无数双手伸出将他撕毁,再推举出让他们更加满意的储君。

  易储风波,并非没有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

  天子朝堂并非景华的助力,他们甚至是他更具威胁的敌人。

  他走的路注定四面环敌。

  景华在过去十余年,所做的也是“稳”。

  他奔波天下,平息各地混乱,使得各国相互制衡,这是天子朝堂最为乐见其成的场面。

  但这种平衡不会长久,诸侯大国崛起,帝都再度感到危机。

  他们开始忌惮太子势力,恐惧他的长成,他们不能让诸侯的矛头对向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出一个“乱臣贼子”,以忠良正义之名,让众人的刀剑有所向,他们可以借此铲除异己,让太子殿下把自己的精力都消耗在平定叛乱上。

  不巧,秦王在这时候,建起了八重阙。

  他成了那个众人心照不宣的“逆臣”。

  在许多人的期望里,他和太子殿下,就该势不两立。

  但是,在吴国莲花会上,他们却表现出了出乎意外的亲近。

  “我不仅在吴国时与你表现亲近,我还这段时间里吞并掉了荀国,把来自南越郑国的旧日君主收为己用。”

  庄与想通其中曲折,再度望向景华时,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更深切的温柔,也是更清醒的警惕。

  “一步步,我都在坐实乱臣贼子的罪名,你和我的那点亲近,必然引起猜忌,而那是他们根本不愿意看到的发展。”

  “这时候,他们知道了我要卖粮给齐国的消息,便趁势在朝堂上奏,促使你到齐国来,破坏我这笔买卖,也借此弄坏我和你之间的关系。”

  “不错,”景华说:“你让他们害怕,也让他们振奋,他们恨不得我们相护撕咬,两败俱伤。”

  “你不愿意。”

  庄与笃定地说:“你不愿意,因为还没有到时候。这才是你今夜到我这里来的缘由。”

  他面前的茶汤茗烟冷却,他们直面相对,庄与望着他,顺着思路往前推,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阿姒身份败露的时机,也很巧妙。”

  景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是故意的……”

  庄与心魂俱颤:“是你,故意泄露阿姒身份的消息给我……”

  他回想着那时的局势:“去年秋日,天子病了一场,你作为储君,代天子监理朝堂。天子病养近两个月,重登朝堂时,有过一场小小的风波,是对殿下你的谏言,说你笼络诸侯,结党营私。天子没有理会。”

  他幡然醒悟:“就是那时候吧,你感受到了来自他们忌惮和恶意,你直面了他们给你的压力和危机。在那之后,你利用了阿姒的身份一事,把我推上了局。秦国阙起八重,成为乱臣贼子,成为众矢之的。”

  他追着那条理顺的脉路,细数他其中的算计:“在那之后,无论是在秦国时对我处处迁就示好,还是在误国与我堂而皇之的亲近,皆是刻意所为。”

  “因为你的谋局还没有布好,还不够稳定。你不能在这时候真的惹恼我,否则你将腹背受敌,甚至全局尽毁,前功尽弃。”

  “不仅如此,我说你逢场作戏,一点也没有错,你是在演戏,你在演给你身后的那些人看,你与我纠缠不清的关系,会让他们忌惮,也让他们恐慌。”

  “你一个人,牵了一场无形的战局,让天子朝堂和秦国八阙隔空相争,你在其中游刃有余,让我们彼此维持着一种诡妙的平衡。而你在这段时间里喝了三场喜酒,你重整局势,巩铸了你手底的势力。”

  景华对他列举的罪状没有一言辩驳,他尽数认下。

  只是……

  他看着庄与,倾身过来说:“阿与,你就不信,我也有情难自抑,真心实意的时候?”

  庄与不会再信他的鬼话:“我只见你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他浑身都在轻颤,站起身逃离了挨近自己的人。

  他后退几步,碰到了花几,灯盏被撞得摇晃,他陷在绚乱的明光里,看着同样陷进乱光里人,惊冷至极:“你太大胆了……”

  景华仍然端坐,他抬首,望向庄与:“我以身入局,是很凶险,可是阿与,我这计谋能够成功,你想透关键是什么了么?”

  在摇曳迷乱的灯光里,他眼神抵住庄与,轻声地说:“此局能够成功,关键是阿与你的心软啊,是你纵容了我。”

  这句话无异于惊涛骇浪似的袭击,那句话在他耳中铜钟金鼓般回响震荡不休。

  庄与惊怒无声,气急转身,他回头,看见了身后的花几上的长剑和玉璧。

  灯盏被碰倒了,明光乍暗。

  第47章 长明

  景华心悬一弦,魂牵一线,他今夜剖白,赌的就是这一刻!

  庄与转回身时,把拿在手中的玉璧愤恨地扔到他怀里:“你个混账!”

  景华望着怀中的玉璧,无声而笑。

  他赌赢了。

  然而心魂回落,又像陷入冰冷的泥洼,那洼浸着清亮柔软的月,他的不堪被照得一览无遗。

  他说:“嗯,我是个混账,你再多骂两句。”

  庄与已经全然不想再理会这人,他偏过目光,冷漠的说:“你走。”

  他叫折风进来送客,但是景华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不走,”他浑赖道:“我哪儿也不去。”

  庄与望他冷笑:“殿下今夜还敢留宿在此?”

  景华垂目看着他:“为何不敢?”

  庄与道:“殿下骗得我这般不堪,就半点不怕我会记恨报复?”

  景华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柔和,又似有万千无奈。

  庄与发誓自己不会再为他这种眼神迷惑,他避开他的眼神,狠心道:“你别想再骗到我。”

  景华望着他:“阿与,我今夜对你剖心置腹,焉知不是在哄你?”

  庄与说:“哄和骗,是一回事。”

  景华说:“哄和骗,是两码事。”

  庄与轻哂垂眸,似是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又似在权衡。他笼在昏柔灯火里,脖颈直至面颊都是月一样冷薄的莹白,唯有眼梢绯红,小痣凝丽。

  景华望着他,生出一种想要将人搂入怀中安慰的邪思诡念……

  “阿与,”他轻声唤他。

  庄与偏头,不肯理会。

  景华见他虽然还很生气,却没有再说让他走的话,便知他已经心软了。

  他正经神色:“我还有事你和商量,不过今夜太晚了,齐宫动静也未明,明天见了情况再和你说。”

  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留下来的理由。

  “好啊,”庄与置气道:“你敢,你就留下来。”

  太子殿下迎着他的目光,不遑相让地一笑,他抬臂倾身,将那枚玉璧放回托架,得寸进尺得问:“可不可以和你借人传个话?我有件事要吩咐顾倾去做。”

  折风送着太子殿下出来。

  方下阶,迎面梅青沉匆匆而来,他面色难看,活像吞了一嘴的苍蝇,见了景华,像是又在喉中噎了只死鼠,万分嫌弃。

  “深更半夜,他怎么还在这儿?”

  梅青沉走近时问折风,折风给他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梅青沉看向景华道眼神更加嫌恶了,“我去看看你们主子。”

  他快步跨上廊,临门又回过身来嘱咐折风:“这两日守紧府院,别把什么苍蝇老鼠放进来。”他用余光狠狠瞪剜了景华一眼,半分面子不给,掀帘进屋,把门关了个又响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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