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终于开口问:“……谢云怎么了?”
单超神情完全是破釜沉舟后的冷静,他半跪在地,把谢云放在自己的膝上,拢了拢他披散下来的鬓发:“当年明崇俨献给你两枚秘药,红丸已经用了,黑丸如今在哪里?”
“……你说什么?!”
“他说的是这个。”单超还未回答,却只听尹开阳摇头唏嘘道,从袖中拎出金线拴着的一物,叮当一声扔在单超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枚箭镞,尖头钉着半个巴掌大青金色的鳞片,已在巨力下显出了数条裂纹,反射出水波般绚丽荡漾的光芒。
虽然内心早已有所猜测,但亲眼所见的那一瞬间单超还是重重闭上了眼睛,心脏肺腑都连血带肉地向着深渊坠落下去。
“后悔了么?”尹开阳戏谑道,“若你没有取道洛阳围攻长安,而是攻下金陵,划江而治;或是打明德门的时候动作再快些,一鼓作气冲破城门……此刻一切便有可能是另一种情状,是不是?”
“谢云要死了?”武后难以置信道。
单超深呼一口气,嘶哑道:“他不会死,如果我选另一条路他就不会死。如何,母亲?用那枚黑丸换取你余生的至尊权势,这笔交易划得来吗?”
武后面色复杂莫名,挣扎、踌躇、怀疑、狠厉……然而短短数息后她恢复了镇定,这个人生数次大起大落的女人在刹那间回到了她最本真的一面——政客,随即起身转去了内室。
时间变得异常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武后黄金步摇玫红宫装的身影终于从影壁后转了出来,手中托着一只朱红妆匣,打开来机括一弹,芬芳满室。
丝绒上放着一枚漆黑油亮的蜡丸。
“昔年东巡路上,濮阳行宫,明崇俨说金龙位正九五之时,就是青龙命绝西天之日;当时我还以为是说我,如今想来是谬误了。如果真是说我,便该避着谢云悄悄说给我知道才是,哪有当着人面就揭出来的?想必当时他就已经料到了今日的情形吧。”
单超冷冷道:“天命就是即便能提前预知也难以更改的东西,否则还怎么叫天命?”
“没错,儿子。”武后拈起那枚蜡丸,仿佛今日是第一次见那般细细端详单超,忽然问:“你想知道太宗当年为何要把襁褓中的你远送漠北吗?”
单超却一哂:“与其说这个,不如告诉我生父到底是太宗,还是先皇?”
出乎意料的是武后并没有扭捏作态,而是失声一笑,嘴角微妙地向下撇:“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算是见识了,”尹开阳叹道。
“当年我怀上你的时候,正值楚国太妃热孝,因此太宗下令闭宫养胎,不令任何人知道。我心中也疑虑你生父是谁,未来的路到底如何走——是母以子贵获得太宗的重视,还是将更大的筹码放在先皇身上?你便是在这种迟疑不定的状况下出生的。”
“而你出生当天,圣上本已好转的病况骤然转危,袁天罡便进言说你命格极其妨主,必须离宫抚养。”
单超视线片刻未离武后手中那枚蜡丸:“那为什么要把我送去漠北?”
武后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上面的话都是我当年费尽心思从太宗处打听到的,而下面这些,则是很多年后我登上后位,杀上官仪时,听了他临终前的诅咒才知道——原来当初袁天罡的预言还有后半部分。”
“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唯有金龙之子从漠北来,能改变这一天命。”
单超眼神微动,某个曾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忽然得到了答案:“上官仪?”
武后说:“是。”
“……所以上官仪死的那年你传信去漠北,让谢云杀了我?!”
武后丝毫没有掩饰对单超能想到这一点的赞许:“是的。”
所有时间点都来回串了起来。谢云遭到流放那一年,武后令他抚养自己失散多年的骨血,原也是怀着一片压抑已久的慈母之心;然而数年后上官仪撺掇先皇废后,事败被武后诛杀,临终前的诅咒泄露出去,武后才惊觉原来那遗失在漠北的亲生儿子,是自己“代有天下”最大的障碍……
“……即便送去漠北,”单超不可思议道:“为何不把我交给当地好人家,而是丢去做奴隶?!”
单超本来就对父母没什么感觉,这么多年过去,再大的怨忿也都平息了,内心与其说是愤懑不平,倒不如说是惊讶和困惑。
“太宗是遣了人去漠北照顾你的,然而漠北苦寒,战乱不息,变数甚多。”武后平静道:“再者太宗当年去得突然,并没有机会把你的存在告知征战在外的先帝;而我当时仍存着重获帝宠,伺机回宫的心思……”
如果武后当年把单超的存在告知先帝,以先帝为人,虽然软弱多情,却也不会令疑似自己弟弟或儿子的单超流落在外。但如果这么做,名义上已为太宗诞下一子的武后,也绝不能再回到先帝的后宫中了。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我常常想起当年袁天罡的预言……能改我女主天下之命的果然只有你。八年前在长安重见时,我不该被谢云所阻,应该直接杖杀你的。”
武后几不可闻地出了口气,单超沙哑道:“是的,母亲。但现在天命在你手里,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它改回来。”
长久的沉寂之后,武后微微举起手中那枚黑丸,问:“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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