嫤语书年_海青拿天鹅【完结+番外】(184)

  有时候,我想想都觉得好笑,全天下,恐怕难找出比我们更和睦的傀儡夫妻。

  “不疼。”我说。

  “怎会不疼。”天子说,“都见到肉了。”

  我淡笑,道:“见到肉又如何,丞相不若一剑下来,妾活这二十余年,亦足够了。”

  天子没有说话。

  “你其实不必挡。”他说,“丞相还不敢杀朕。”

  他头脑倒是清楚,不过事后聪明,谁都会的。

  “如此,陛下若觉得谁人讨厌,下次丞相再来,命他挡在身前就是了。”我说。

  天子怔了一下,片刻,笑起来。

  我也笑。

  这话其实无聊得紧,亦无半点可笑之处,可二人对视着,竟越笑越厉害,只是没有喜感,唯有无奈。

  “别走。”天子最后给布条打上结的时候,对我说,“你我都是无处可去之人,总是只能活二十余年,当是看看戏也好。”

  我望着他,片刻,移开目光,没有言语。

  我并非无处可去。父亲和母亲虽然一直为我当上了皇后而骄傲,可他们还是心疼我的。母亲好几次入宫来探望我,说起是如今情势,都是忧心忡忡。她告诉我,只要我愿意,父亲可以去求魏傕废了我这个皇后,让我出宫去。反正魏傕将侄女送入宫中,图的就是把这皇后的位子占过来。

  我很是心动,告诉母亲,我再想想。

  若是在那日魏郯牵着傅嫤在我面前转身离开的时候,我也许会立刻答应母亲。可是如今,我却再三犹豫。

  原因无他,我有了孩子。

  确切地说,他不是我的孩子,而是被魏傕逼死的纪贵人所生。我收养他的时候,他才两个月大。

  他叫励,刚来到我宫中的时候,总爱啼哭,我曾不胜其烦。可是后来与乳母一道照料,看着他小小的脸上时而冲我露出笑容,我的心却变得柔软。许是在励的身上花去了太多精力,我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有气力想乱七八糟的事,每日即便出门,我也会惦记着他什么该用食,什么时候该睡觉。

  这大概就是做母亲的感觉,我想,这大概是上苍给我的一点回报,以弥补我那无缘孩儿的缺憾。我如果离开,这一点小小的慰藉便也不见了。

  天子对这个儿子也很是疼爱,他每日都来探望,甚至时常住在中宫不走了。

  许是因为励,又许是同样身在患难,我与天子之间奇异地亲近了许多。

  我发觉他并不那样沉默寡言,遇到些有趣的事,他不会因为身处逆境而放弃开怀一笑。

  他是个细心的好父亲,亲自教励说话,教他走路。有时,我们摒退左右,带着励一起玩耍,有说有笑,每一刻竟都快乐无比。

  我看着自己的夫君和孩子,忽而有了些憧憬,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即便是个平头百姓,又有何妨?

  大概是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再失去了,有了这个念头之后,我忽然变得异常执着。

  天子有天子背负的沉重,多年来,层层相积,他已经不堪负累。

  “你走吧。”他抱着魏郯和傅嫤的女儿离开时,对我说,“国丈就在荣安门外接应,宫中起火,守门的羽林必会赶来,你可趁机带着励远走。”

  “你呢?”我问,声音微微发抖。

  他露出一丝奇异的笑。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纵使只活二十余年,当看戏也好。”他望着城墙那边的光照,道,“我要去看最后一场戏。”

  我深吸口气:“妾陪着陛下。”

  天子看着我,双目如同深井。最终,他没有说话,只吩咐黄劭拦着我,转身而去。

  我没有听他的话。大殿起火之时,我们潜出宫外,果然见到了父亲。但是我乘马车的驭者不备,一把将他拉下,自己坐了上去。

  父亲和众人在后面大声喊我,我并不回头,只驾着马车奔向前。

  我心乱如麻,但是,我并不彷徨。这是第一次,我笃定地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是对是错,不再逃避,而是尽全力去争取。

  我遇到了裴潜,等我赶到城楼上的时候,天子已经沾上了女墙。

  风吹着他的衣裾,像是随时要将他带走。

  我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呼唤他,他看到我,那面容陡然变得震惊,可双目中的神采却已经不再死寂……

  宫道漫漫,尽头处,一列马车和军士正在等候。

  那是要送我们到封地去的,檀阳公,是天子禅位以后的封号。

  励喜欢出门,看到车马,他高兴地奔上前去,我不禁唤他慢些。

  钟磬之声在远方响起,曲调熟悉,是大殿上的乐声。天子走在我面前,脚步停住。

  他回望,宫墙太高,只有一片被切作长矩形的天空。

  “便是如此了么?”他低低问。

  我默然。

  我知道他心中所想,离开了此处,从前他背负的一切便是过往。

  “陛下恨我么?”片刻,我问。

  他讶然看我。

  我轻声道:“如今之事,恐非陛下心愿。”

  他注视着我,露出一抹苦笑。

  他拉过我的手,声音缓缓,平静而淡泊:“为何要恨,若死去,便什么心愿都不会有了。”停了停,又道“还有,此后,夫人不可再像从前一般唤我。”

  我怔了怔,片刻,明白过来。

  他说“我”,称我为“夫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少顷,亦露出笑意:“是,夫君。”

  ☆、番外魏郯(上)

  “浔阳大饥,浔阳太守刘殊急报,请朝廷拨粮赈济。”匡政殿上,大司农朱悯禀道,说罢,将文书交与侍中。

  皇帝坐在御座上,接过那文书。

  “浔阳。”他看过之后,沉吟道,“我记得今春水患,浔阳最重。”

  “正是。”朱悯道,“今春水患,浔阳三十万顷颗粒无收,以致饥荒,若赈灾不及,将有民怨。”

  皇帝不语,却拿起另外一份奏章。

  “扬州亦饥荒,御史弹劾扬州太守公羊刿罔顾民生,大兴土木。”说罢,他让侍中将奏章拿给朱悯,道,“卿以为如何?”

  朱悯接过奏章,看了看,明白过来。

  公羊刿,在皇帝登基前一年去了扬州做刺史,三年之中,政绩斐然。皇帝遂命其为扬州太守,治理一方。此番饥荒,并非浔阳一处,其害蔓延江东大半,扬州亦不例外。御史弹劾公羊刿的事,朱悯也听说过,不过他留了个心眼,让人去打探扬州民人因灾流徙之数,奇怪的是,与其他州郡比起来,竟是少之又少。

  朱悯心思通透,即刻道:“臣听闻,所谓大兴土木,乃是扬州太守鼓励州中富室兴修屋舍,又以朝廷赈济及私家募集之资造桥开渠,每日服力者数万,民人以工受食,是以扬州安然。”

  皇帝颔首,道:“正是,朕以为此策得法。江东水道,失修多年,运河不畅,水旱不调。朕欲仿扬州之法,在江东募集百姓,疏浚河道,兴修水利,可为百惠之举。只是不知如今仓廪如何?”

  朱悯思索片刻,道:“前年及去年,各地仓廪丰实,征调钱粮不足虑。只是长安城墙、宫室还在营建,亦耗资甚巨,若在加上江东如此大兴人力,只怕国库难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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