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李墨不作贡品了么?”他问我。
我知此中缘由,遂一一道来:“李墨还是贡品,但因今年紫檀断货,无以为匣,李氏请易以桂匣,官家不许,说例赏大臣的李墨皆以紫檀盛之,若易以桂匣,恐群臣有恩遇衰减之疑虑,故索性不取。西洛王迪墨只用远烟鹿胶,有龙麝气,也是难得的好墨,且以千金豹囊盛之,颇有野趣,官家遂命今年御赏换王迪墨。”
富弼道:“世人多爱李墨,若因匣舍之,岂非与买椟还珠是一个道理?”
我应道:“怀吉斗胆,请问学士,歙州李墨是你最爱的墨么?”
富弼笑道:“那倒不是!我独爱柴珣东瑶墨。”
“正是这样,”我继续说,“李墨虽好,但并非无可取代,也有人更爱西洛王迪墨、柴珣东瑶墨、宣州盛氏墨,或东山陈氏墨。玩物喜好,因人而易,但有御赏御赐一说,世人便喜求李墨,那紫檀的匣子,更被人格外看重,略一亮出,人便知是御赐物,若赐李墨不予紫檀匣,势必有人无端猜疑,倒不如另易别家名墨了。”
“不错,不错,朝中同僚虽喜求李墨,但多有不用者,倒是那紫檀的盒子,没有人不喜欢的。”富弼连连点头,很是赞同,“还曾有人玩笑说,不如请官家只赐紫檀匣给我们,另赐银钱若干,让我们自买喜欢的名墨放进去吧……”
他开颜笑,心情转好,我亦浅笑,不再说话。
须臾,他笑容消退,似陡然想到什么,拍案道:“是了,是了,以前怎没想到?”
他起身,朝我郑重一揖:“多谢中贵人提醒。”
此后他出使契丹,对其国主说,皇子公主性情未必相合,结婚易以生衅,夫妇情好难必,人命修短或异,公主和亲所托不坚,以后易生变数,不若增金帛之便。况且,据南朝嫁长公主故事,资送不过才十万缗,即便皇帝嫁其亲生女,亦不会超此数额,远不及岁币大利。
契丹国主本也意在多得金帛,听说公主资送不过十万,遂同意接受南朝岁增银十万两,绢十万匹的建议。于是两国相互遣使再致誓书,不再提和亲及割地之事。
富弼出使归来月余,有位三十余岁的妇人自内宫来,自称是福康公主乳母韩氏,温言对我说:“富学士不辱使命,官家很高兴,着意嘉奖他,他却向官家提起受你启发之事。官家又告诉了皇后和苗昭容,皇后也称赞你,但又说:‘这孩子聪明,若留在枢密院久了,怕是台谏又有话说,不如调到后省罢。’苗昭容便请她让你来服侍福康公主,说你两次助公主离困境,也是缘分。皇后便让我先问你意见,若你愿意,即可调去……好孩子,你愿意么?”
我答应了,没有太多犹豫。
不久后,我正式调往入内内侍省,升一阶,成为内侍高班,入苗昭容位,服侍福康公主。
我的居处也从前省搬到了内宫。搬家那天,张承照来送我,握着我的手依依惜别,叮咛复叮咛:“苟富贵,勿相忘。”
(待续)
第9章 簸钱
福康公主随苗昭容居于仪凤阁中。我初次进去时,公主正与三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围坐于厅中瑶席上簸钱为戏,抛散开来的铜钱丁当作响,小姑娘们目光随其起伏,笑语不断。
领我进去的韩氏见她们玩得正在兴头上,便示意我不可打扰,轻轻带我至一侧站定,再目示公主身边那三位衣饰不俗的女孩,低声说明:“公主对面,年纪稍长那位,是皇后的养女范姑娘。其余两位是张美人的养女,左边是周姑娘,右边是徐姑娘。她们都是公主的玩伴。”
我留意记下,再看公主,此刻簸钱正轮到她抓子,她喜滋滋地双手把铜子聚拢,攥在手心里,再朝玩伴笑说:“这轮我们加到三个筹码吧!”
旁观的苗昭容听得笑起来:“这里输得最多的就是你了,还敢加筹码。”
“这次一定不会输了。”公主似信心满满,连声催促玩伴下注。
范姑娘笑道:“好,三个就三个罢,只是公主输了别哭鼻子。”
随即搁下三个铜钱在席上,周姑娘与徐姑娘相继下注,也都笑道:“又要赢公主这许多,叫人怎么好意思呢?”
簸钱是大宋女孩儿闺中常玩的游戏。游戏者每轮握四五枚铜钱于手中,手心向上,拇指和食指拈起一枚钱,其余几枚搁在手心中簸一簸,以调整其位置角度,然后抛起所拈那枚,再翻转手背将余钱撒下,接住落下的铜子后,再度高高抛起,这次手在落子的间隙迅速拨弄翻转地上数子。这种调整铜钱正负面的程序可重复,其间要把铜子聚拢到一手可覆盖的位置。最后一抛,手要立即向上翻转,压下抛出的子,让所有铜钱皆被覆于手掌下,然后请同伴猜铜钱正负数量,以结果对错定胜负。关键在于手指动作须灵活,拨弄铜钱的速度要快,令同伴眼花缭乱而作出错误判断。
在四人中,公主看起来最小,听旁人语气,像是输惯了的,但这时面对母亲与玩伴质疑既不生气也不反驳,只笑吟吟地说了声“等着瞧”,便簸了簸手中钱,开始游戏。
众人凝眸看,但见她抛子、拨子的动作都稀松平常,速度也不快,便又逐渐笑开来:“原以为公主有何绝招……”
“好了!”公主忽然一声轻呼,最后一抛,压下子后竟双手一齐覆在铜钱上,因动作过猛,连带着上身也向前倾,像是一下扑了过去,完全破坏了刚才的雅坐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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