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轰鸣的雷声中,还混杂着弩弦铮动,一道粗悍的重城□□,在惊雷的掩映之下,破空而来。
远方,朝都城奔跃而来的少年眼见此景,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句。
“宗朔!小心!”
骤变突发,克烈人马急忙回援,但为时已晚,伸手尚且不及。
已经接旨的赫连诘,则一把将圣旨扔进了泥水沟渠中,他赤红的眼睛,仰天“哈哈”一笑,看着城弩营的方向神色诡异又兴奋。
而城弩营也立即抓住了射箭之人,他是刚刚与赫连诘亲卫一同来督战的一人,他比周围的人都高大,因为城弓机扩复杂,要多人操作才行,他强行砸开扭弦的木轴,右手臂的膀子瞬间就被坚韧的重弓弦瞬间拉掉,鲜血洒满了弩身。
此刻射出了重城弓,他被人抓住后不再掩藏,刑武定睛一看,那人却像是原本在蛮族中作乱的齐格的儿子!他不是死了么?
“父亲!我替你报仇了,哈哈哈哈。”
当日宗朔刺杀齐格,齐格的儿子被舞女砸晕过去,醒来之后,眼前却都是家族人的尸首,而自己也最终被人偷梁换柱,带到了中原。中原的皇子并没有多说,只是问他,要不要报仇。
他要报仇!忍辱负重,没人把他当人看,他也要报仇!
赫连诘兴奋的骨头都在跃动,眼下新皇刚立,礼法不明,皆按旧制。这是他唯一一次能将这些人一网杀尽的时刻了!死也不能错过,到了眼下这个关头,就看谁的命硬吧!
赫连诘不顾钦差的阻拦,带着自己的亲卫营,直朝以近山林的众人冲杀而去。千机卫也伺机而动,他们直听从于先皇,暗事不知做了多少,必遭新皇清算,那就干脆将他们的最后一项命令执行到底罢!
风雨如磐,混杂着不知多少人的冲杀声。
阿曈只是抱着宗朔,愣愣的。
他自云中寺醒来后,便一路北上,踏炎需要休息,但他不需要,于是,阿曈为了尽快赶到都城,未乘骏马,自己一路上跨山跃林,不停飞奔,水米未进。
终于顺着“人”的气味到了都城,还未等兴奋,扑鼻而来的却都是血腥与死气。
少年眨着湛金色的眸子,一眼便看到了在给克烈断后的宗朔,而后,便是暗响的弓弦,与仿佛劈开血肉身躯的精钢穿骨之声。
俄而间,天空被闪电撕漏了,大雨倾盆,大地瞬间被濯湿,宫门中的血,城门口的血,都被冲刷。
阿曈却忽然局的整个世界都是安静无声的,他眼中只有宗朔。
往日间那样灵敏的手脚与身躯,仿佛都僵硬又笨拙,他在山冈之上,连滚带爬的奔向男人,滚了一身的泥水。
重弓如枪,能穿石裂地。此刻这杆精钢重箭,被宗朔血肉模糊的握在手中,没叫身躯中的心肝被旋转的箭杆搅碎。
阿曈终于扑到了男人眼前,这短短的一段路,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样久。
宗朔浑身是血,盔甲残破,重枪穿透了飞云铠,鲜红的血顺着重箭的精钢箭头不停的往下淌。
阿曈颤着手,接住鲜血,呆愣的想要将这灼烫人的血送回这幅身躯,这幅身躯从来都是那样健壮无匹,血脉涌动之际,叫人觉得有无限的生机。
可如今,可如今……
阿曈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浑身颤抖。
男人看着阿曈,既疼惜又眷恋,他想开口说话,却被大口涌出的鲜血堵住了。
他没保护好这个少年,叫这遗世神族就此深涉俗世,懂了爱恨,但最终,却换得这样的结局。
他多希望,阿曈能安安稳稳的在云中寺沉睡,睡醒之后,回到故乡去。再到长久之后,或许还会想起自己,想起他在红尘中曾遇到过一个人,叫赫连宗朔,那就很好了。
事与愿违,天不遂愿。
他自诩自由纵横王道,心机深沉,能翻云覆雨,人心亦在于股掌之中。但如今算漏一人,满盘皆输。他方知万事算不尽,因果交杂,天道无常。
可无论如何,不该叫阿曈看到自己这幅模样。
于是,就在克烈与敌军拼杀之际,宗朔的手不再握着穿胸而过的箭头了,他抱紧了浑身颤栗的阿曈,用手掌盖住了阿曈眨也不眨的双眸。
最后,贴着他的耳朵,嘴里和着血,终于说了一句话。
“你,你回去吧,乖。”
阿曈两手抵着宗朔鲜血淋漓的铠甲,仰着脖颈,双目被冰凉的大手盖住,世界安静又喧嚣。
最终,这双手,失了力,从他的面颊上,渐渐滑了下去,留下一道道如泪一般的血痕。
天空仿佛刹那间倾斜,他无法呼吸,无法说话,无法流泪。
世界颠倒,光怪陆离。
苍穹中,雷电交杂而混乱,像是天神的愤怒。
电光闪现,滂沱大雨之下。
少年从那只血掌的指缝间,张开了灿金而幽深的兽瞳,眼瞳冰冷而凶悍。
只顷刻间,一只银白的巨狼从宗朔的怀中一跃而起,獠牙龇互,冲进营兵之中,一口,拦腰咬断了还在大笑的齐格之子。
在所有人的惊呼中,在漫天遍野的血色下。
阿曈越过了那条河。
第100章 向死而生
东山, 原野中。
带着狼群捕猎的两父子,正奔跃在林海之中,此刻, 却忽然一同停下了脚步, 他们仰着头,侧耳细听, 神色严肃的朝西看去。
白狼群见状也驻足, 在符离背上的水时一愣,伸手揪了揪男人的辫子。
“怎么了?”
符离却逐渐显出兽形,而后跃上山巅,仰天长嗥。
最后,他用悠悠长长的真言说,“虞乐都思化身了。”
……
奔跑, 不断的奔跑, 阿曈只觉浑身炽热。
远看, 山间,一只银白的巨狼, 柔顺的毛发上尽是结块的人血, 他的背上负着一个渐渐凉去的身躯, 飞速的跑着。阿曈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的迅捷过,他一定能带宗朔回家。
而在他身后,是一路不断拼杀的克烈与追兵。
少年化狼那一幕无人得见, 城防营只以为是不知从哪来的巨狼,驮走了宗朔。赫连诘与千机卫更是穷追不舍。
而知道真相的, 除了当时就在近处的刑武与萧冉, 便是已经猜出原委的克烈。
克烈人一直知道阿曈是神族, 但神族销声匿迹多年,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完整的狼神!于是他们各个尽是热血沸腾,精神抖擞起来,这次驰援月氏,仅仅是得见狼神真身,便是死也值得了!
克烈们经过搏杀,受伤不少,但依旧紧紧护在巨狼身后,阻断追兵,只是敌军有短弓暗器,颇为扰人。狼背上已经扎了几只箭,但怕伤到宗朔,阿曈抖抖没抖,任由其扎着。
只是,那箭都出自千机卫,上头不是蘸了迷药,就是蘸了毒。
但如此一番下去,巨狼不但没减速,反而更加凶悍。
阿曈口中呼出的热气,在深秋的野山间,化作一团团的白色雾,身影过后,呼吸依旧在原地稍有残留。
他身上的弦绷的不能再紧了,仿佛就连思维都要断掉,他不敢去过于深切的感受背上人的体温,也不敢稍稍回想那鲜血淋漓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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