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没有再逼迫他:“你需要治疗。”
沈琢沉默许久,终于妥协:“但我不想见医生。”
没有医生,辛夷替他上药。
他想起他与女研究员的对答,“用清水冲去血液,并用新开封的碘酒棉签进行消毒,最后用无菌绷带为她包扎”……
他帮沈琢系上扣子前,轻轻吹了一口气。
无谓的安慰。
辛夷拿起药箱,准备离开,这时沈琢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辛夷顿了顿:“我是仿生人,我没有名字。”
沈琢摇头:“我和你没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工具。但工具也可以有名字。”
辛夷为他掩上房门,收好药箱——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他替沈琢处理了伤口。
他又端坐回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像以往一样目视前方,不知疲倦。可这一回,不知为何,他再不能心平气和地呆在原地,胸膛里的量子式蓄电池仿佛“砰砰”跃动,他开始有人的心跳。
他望向左侧,那立着一排仿生人园丁。它们长得一模一样,正在给自己充电。辛夷忽然开始厌恶那两个字:“同胞”。
他发觉自己并不想和机器做同胞。
但他此时的意志还不足以支撑他想明白如此复杂的哲学问题,他继续履行管家的职责,只是盯紧了沈夫人,不让她在惊悸突发时接触沈琢。
他开始保护沈琢。
沈琢开始允许他进入自己的阁楼,他们会相对静坐不语。沈琢坐在落地窗边看书,辛夷就坐在一旁,看阳光如何把沈琢的发梢染成金色。
他逐渐开始理解女研究员说的,“无意义的事情”。
冬去春来,积雪融化。沈琢长高了些许,他们变得熟络,小家伙在饭桌上悄悄和辛夷对视,露出点腼腆的笑容。
有一日,他替沈琢打扫卧室卫生,用吸尘器处理那些地毯上的细菌灰尘,擦净每一支钢笔与每一本精装书——沈琢不喜欢仿生人进入他的领地,辛夷除外。
辛夷注意到沈琢保有许多传统的古老的习惯,和这个绚烂的科技都市格格不入。他暗中记下沈琢的喜好,准备替他去二手市场上收罗那些难得一见的旧世界藏书。
沈琢忽然抬起头:“你得有个名字。”
辛夷说:“为什么?”
沈琢皱着眉翻动书页:“有名与无名……截然不同。”
辛夷并不理解。
那时沈琢正在窗台边打理他的小花园——他在桌前养了些简易的绿植。其中一颗白木兰已抽枝生苞,娇艳待放,风动叶摇,散一缕若隐若无的清香。
沈琢便说:“就叫你辛夷好不好?”
很久以前,古人称木兰以“辛夷”,是迎春之花。
既见辛夷,如见春来。
辛夷问:“‘辛夷’和‘009’有什么区别?”对他而言,不过都是一个可以更换的代号。
“名字与编号是不一样的,”沈琢说,“‘辛夷’是我给你的名字。”
辛夷还是觉得“辛夷”与009的区别只在于“辛夷”多了许多字符。
沈琢已是该去上学的年龄,但他只是成日待在家中。辛夷不曾过问原因,却能从数据库里摸到蛛丝马迹。
沈琢总是在自己的卧室中学习与程序研发、义体设计,与科学技术有关的内容,辛夷知道那都是沈瑜曾经擅长的领域。关于沈家的更深层的隐秘的资料都被加密封存,辛夷没有权限打开。
但如果他愿意——他的超级大脑当然可以解决这些问题。辛夷却迟迟不曾突破那层禁锢。
他看不到违反规定的意义。
直到有一天,沈鸣归家,将沈琢叫到他的工作室,“父子俩”关上门说话。
不时便传来咆哮与争吵,被隔音墙挡了一遭,但最细微的动静也逃不过仿生人的耳朵。
沈鸣在指责沈琢,指责他不务正业,指责他不求上进,指责他没有学到他“大哥”一点的皮毛,指责他根本不配做他的儿子。
他将沈琢的那些精装书全都收走了——付与烈火,熊熊燃烧。
当晚沈琢独自待在阁楼里,谁也不能进门,辛夷亦是。辛夷终于突破了那层禁锢——他轻而易举破解密钥,翻阅关于沈瑜的一切。
沈瑜是自杀而亡,并且对自己下手相当残忍——他用混合型强酸腐蚀了自己的每一寸身体,杀死了每一只细胞,不给沈鸣留下任何使他复生于世的机会。他恨沈鸣。
夫妻俩是社会精英,是上流人士,他们掌控欲十足,希望他们的儿女继承他们的“优越”。于是他们逼迫兄妹二人复刻父母的道路,逼迫对科技研究毫无兴趣的他们按照自己打造的模型生长,不得逾越。
所以对外,沈瑜是年少有为、头角峥嵘的翘楚之辈,对内,他却囿于究其一生也无法逃离的牢笼。
他终于下定决心做出了唯一一个完全归属于自己的自由的决定,他的父母却无法接受这一现实。
无法接受自己的残忍与失败。
于是他们调出忒弥斯公民系统里沈瑜的DNA序列,并取出早些年以防万一冷冻的精、卵细胞各一,人工“复刻”了崭新的沈瑜。
这便是“沈琢”,他们定制的孩子。
但这一幼子却再次走上了逆反的道路,他与他们的期待完全不同。
夫妻二人终于失去理智,把所有怒气撒在这个无法被销毁的复制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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