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桉的肩膀时疼时不疼,到底是昨天从一辆飞速行驶的车上跳下来,还不知道骨头摔成什么样了,现在让他搬东西,好比让一个风湿骨痛的人爬楼梯。
他一边惊讶于死海非法筹集军火的能力,一边咬着牙硬抗。好在跟他搭伙的是个实在人,力气大还实诚,见他没一会就气喘吁吁,还让他在军火库里坐着歇一会。
林桉连连摇头,不是他不想歇,是他实在没胆子在这种地方歇。军火库选址是挺好的,安全隐蔽,但弹药堆积那么高,还没有防爆剂,这群人什么时候自己炸了自己的营地都不知道。
时间飞速流逝,几个人大都精力透支,只有林桉体力仍算旺盛。为了使自己不那么突出,林桉也装作是实打实做了半天苦工的样子,靠着墙就地歇息。
其实林桉也不算闲的,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对这批军火做手脚,不是一件容易事。
“老哥,几点了。”林桉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他只能学着何天成和他们之间的称呼方式,求助于刚才一直在帮自己的大叔。
经验的积累与年龄的增长成正比,他们的直觉大都很敏锐。
“不清楚,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了吧。”
说着,大叔重新穿戴好防护站起来。这里的生活没有规律性可言,更别提什么休息时间了。他们都是只有一身力气的中年人和青少年,日常工作就是供外面那群拿枪的使唤。搬运完军火,还有更多杂活等着他们。
林桉是最后一个起身的,该找个机会溜走了,他想。
大叔留了左边的一扇门,示意他快些出来,其他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林桉长呼出一口气,经过他身边时很自然地说了声谢谢。
“你不是这里的人。”大叔的声音很小,他将门关好。
林桉驻足,等在他身边。这里足够空旷,适合杀人灭口和畏罪潜逃。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里的人一般不会在意时间。”大叔拍了拍他的肩,“不带枪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是从南方买来的奴隶。沦陷区的幸存者没有资格进入人类城市,很多没感染的人都被活活饿死了,据说就像当年的旧日之争。”
林桉抬眼,思索片刻,掌握不到他的动机:“为什么不戳穿我?”
大叔偏过身子:“可能是因为,我们在做相对来说算得上错误的事,而你在做正确的事。”
林桉隐约可以感知到,他口中“相对来说算得上错误的事”,指的是给死海卖力。
“我可能会断掉你们唯一的活路。”林桉试探着说道。
大叔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话。“我现在知道你来自人类城市了,只有那里的人会认为,被人买走是我们的活路。”
林桉有些动摇,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他只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很幼稚。
“你知道这些人的计划?”
“不知道,但是我读过书的啊,在沦陷区。”大叔的语气轻快起来,洋溢着幸福感,说到最后特地强调了沦陷区这三个字。
“我知道什么叫做反动派,现在给我们饭吃的人就是。我还知道第二执政者,常自明将军说,生命要用生命来敬畏,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但一直都不理解。”
大叔转身向前走去,被汗浸湿的手套拎在手里。
“你知道吗,今天和我们一起工作的几个人,两天前还不是这一批,昨天有个很重要的人跑了,他们被拿枪的家伙拉上去抵罪。我的身边一直有人在死,他们顺从一切安排,从来没想过像那个人一样逃跑。我也一样,怨天尤人,麻木而不自知。直到昨天,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将军要说那句话,原来我们可以赌上生命,选择自由地活下去。”
他不经意间给出的的评价并没有触动林桉。
“你为什么会觉得,”林桉礼貌性顺着他的话问:“他可以自由地活下去?”
大叔的声调降下来许多,充满了憧憬和一切美好的祝愿。
“那样的人,他的灵魂不可能会轻易屈服吧。”
林桉停下脚步。
大叔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两个人很久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一前一后站着。
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刚才发现婴儿的那个仓库,低矮的建筑前,两名值守又凑在一起开始抽烟,刚才共事的苦力三三两两赶往集合地。
“人类城市无法接纳我们,它害怕我们,害怕病毒。我们也怕,所以我们不能让人类城市成为下一个沦陷区。”大叔将手套别在腰带上。
“我没什么太大的本领,能做的贡献只有一个不挡路。”
林桉步子越来越小,他很怕听漏了哪个字。
大叔这话可能在脑海中封存了很久,却是第一次说出口,这里生存环境恶劣,他的思想在反动派里也属于反动派。
林桉自知他是唯一的听众。
“我很幸运,”大叔说:“我本以为这些话会烂到肚子里,没想到会在死之前遇到你。”
林桉的语调终于缓了下来:“你又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死?”
大叔说:“我的灵魂不一样,它肮脏又懦弱,死在肉体之前。”
离仓库越来越近,他们的交谈声越来越小,越来越隐晦。死海的根据地里,应该没有人会像他们一样聊天。
“凯希死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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