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在茶楼里买了些酒果,是估计傅深很晚才会到台州城,两人虽不能把酒同游,好歹赶上个七夕的尾巴。可傅深行事,却总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秋夜晴朗,月牙弯弯,璀璨天河横互夜幕。书舫行至河心,傅深仰更望天,严宵寒枕在他大腿上出神。过了一会儿,傅深忽然低头,抬手盖住他的双眼:“不看星星,盯着我看什么?”
严宵寒从指缝里看见他勾起的唇角,坦然道:“你好看。”
额头上传来蜻蜓点水的温热触感,那人含笑在他耳边问:“比你还好看吗?”
严宵寒一时语塞,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哑口无言。傅深还不老实,伸手在他耳根处轻轻一抹,含笑道:“哟,脸红了。还是这么不禁夸。”
正说着活,水面上响起琵琶声,丝竹清越,许是两艘书舫离得近,夜风送来的歌声格外清晰,婉转悠扬,是一支《鹊桥仙》。
“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指天上、方才隔夜。”
词是小儿女的词,可听在此时,却莫名地触人心绪。
严宵寒忽然想起了一些不愿提起的往事。他和傅深曾在多少个别离经年之后,才换来了这一夜尘缘。他立非是多愁善感、沉湎过往的人,然而过去虽早已过去,有些隐痛仍深埋在记忆里。哪怕岁月抚平了伤疤,但他永远都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
人只要刻骨铭心地疼过一次,就很难忘记,再洒脱也不行。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被傅深塞了一颗冰凉的糖,甜味和桂花香在唇齿间源散开来——却是一颗曾令他念念不忘的桂花糖。
说来也奇怪,当年严宵寒孤身一人在金陵时,找遍了江南的桂花糖,却没有一颗是他想要的味道;而如今傅深塞给他的这一颗,明明只是街边随手买来的,他却尝到了一丝久违而熟悉的甜味。
“甜么?”傅深问。
“甜。”严宵寒捉住他的手,与傅深十指相扣,“可是没有你甜。”
傅深垂首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笑了起来。笑声掠过他的鬓发,又被河面清风倦走,随流水飘向星夜深处。
世间离愁别恨那么痛苦,可总有人越过迢迢银汉,万水千山奔赴而来,只为了这一点点甜。
管它流年偷换,西风回首又成陈跡。
当此际,正是双星良夜,如梦佳期。
第89章 番外·留香
元泰二十二年,流寇侵扰同州,边境不安,靖宁侯傅深奉命出兵镇压,历时数月方才平定战事,率军回转燕州。
虽然给朝廷的战报写得漂亮,但其中颇有几场凶险艰难的苦战,傅深右腿不幸被流矢射中,养了十几天也没好利索,原本以为能撑到回营,谁知道今天突然开始变本加厉的发作起来,骑马颠簸时简直痛不欲生。
他一路上都压着眉头,显得格外冷淡峻厉。好容易到了驻地营帐外,想着终于能回去稍作喘息,还没下马,冷不丁听见亲卫禀报,说是朝廷派来使者劳军,请他前去中军大帐一见。
傅深本来就疼得心烦,一听说还有来添乱的,当即蹦出了一脑门冷汗和两根青筋。然而他又不能当众发作,只得强忍着道:“知道了,这就过去。来的是谁?”
亲卫正要答话,旁边营帐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熟悉得令他心中莫名一松、紧接着又提起了一口气的声音飘了出来:“将军征战辛苦,如何敢劳动尊驾,还是下官来拜见将军才对。”
傅深:“……”
“不辛苦,”他端坐在马上,俯瞰着从帐中走出的高挑男人,意味深长地道,“行军赶路而已,哪有严大人挖空心思来得辛苦?”
严宵寒微微一笑,恍若没听见他话里的刺,和颜悦色地道:“陛下得知将军数战连捷,大破同州流寇,甚为欣慰,特命下官到前线慰劳。”他甚至还主动伸出了手,“若非将军简在帝心,下官也不用千里迢迢地跑这一趟,何必疑神疑鬼?”
傅深只犹豫了不到一瞬,就避开他的手一跃而下,然后咣当一声,连人带甲砸了严宵寒一个满怀。
这一下犹如泰山压顶,严宵寒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了没和他一起栽到地里去:“……你!”
傅深无辜地拍了拍臂甲的灰:“不好意思,腿麻了,没给大人砸出个好歹吧?”
他那语气听上去是关怀,但细品则充满了遗憾,仿佛在诚恳地发问“怎么没砸死你呢”。
亲卫都知道他俩不睦已久,积怨甚深,谁也不敢在此时触霉头,缩得远远的。
严宵寒面无表情地盯着傅深,二人离得近,脸上的细微神情就再难掩饰,他飞速扫了一眼傅深被重重铁甲包裹的身体,语气如常地话锋一转:“既然将军累了,我看不用去中军大营了,就请屈尊在下官帐中相谈吧。”
似乎是为了激一下傅深,他又接着说:“反正这里是将军的地盘,也不必担心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对不对?”
傅深摘了头盔随手抛给亲卫,道:“主随客便,请。”
进了营帐,帘子一落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自动平复了下去。严宵寒指了指床榻:“将就着坐吧,把甲卸了。”说完自己转身去行李里找伤药。傅深大马金刀地往人家床上一倚,嗤道:“放肆,谈个事谈得连铠甲都脱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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