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居正死的那一天,刘台死在戍所。
刘台死时与张居正恰是一比照,张居正死得荣宠备至,刘台死时,身上没有衣服,没有棺材。所有御史都知道,刘台一死,冤屈至极。
御史们都知道刘台的冤死与王宗载、陈世宝有关,而王宗载因刘台案一事得升迁为都察院都御史,于应昌也任御史,更有陈世宝竟在京城津津乐道,大讲他是如何与王宗载治罪刘台的。一时西台御史人人知道他是张居正的应声虫,人人都不叫他陈世宝,叫他"现世报"。陈世宝后来暴病,呕血而死,这大概也算得上是报应。
就在众言官再三弹劾张居正时,刘台的弟弟刘国八进京了,赶到了众言官聚集的酒楼。言官们正在兴高采烈地饮酒,但听得有人在楼外高喊:"大明朝有救了,我哥哥刘台有救了!我冤哪!"
刘国八扑进了酒楼,跪在楼梯上,一步一磕,一步一磕,向上吼:"言官是天下直臣!言官是百姓声音!言官是正义之声!言官是清流风闻!"
众言官怔怔看着他,惟御史江东之曾与他相见,说:"这是御史刘台的弟弟!"众言官马上扯起来刘国八,要他上台来坐。刘国八说:"我不坐了,我冤哪,我冤哪!我要向谁喊冤,我要对谁喊冤?"
江东之说:"我们都是大明朝的言官,有给事中,有御史,你来了,来得好,我们替你伸冤,你说,你说吧!"
刘国八就把刘台如何受张居正的迫害,一句句讲起来。
陈三谟说:"都说张居正是贤官良臣,他这么做,是贤良行事吗?他害自己的弟子,就是刘台再不好,他也不能逼人一死啊。我们要替刘台平反,要替刘台翻案,谁来替刘台申冤?"
江东之说:"我是刘台的好友,我来写疏,我要告张居正,要告王宗载与那个于应昌,那个陈世宝暴死,就饶过了他,不然我要叫他立时滚蛋!"
王宗载此时做了都御史,他知道自己与言官不是一路,言官在酒楼里饮酒,大都不招呼他去。他也不敢去,万一当场给人难堪,岂不是下不了台?如今张居正已去,他又是依附张居正的人,只能凡事躲着些,不去凑趣。好在他做都御史,把原来被贬降的巡抚于应昌召在他手下做御史。他二人有时在一起,心里有事,不敢明说,只是怕张居正陷害刘台之事被揭,一旦被揭出来,他二人便无法躲避。
江东之写下奏疏,依旧例,要把副本拿去给都御史看,他的主官就是曾陷害过刘台的王宗载,江东之拿了副本去都御史衙门,当面与王宗载相碰,王宗载问他,江御史何言?江东之说,为死去的御史鸣冤。王宗载问,为谁?江东之说,刘台。王宗载顿时垂头丧气而退。①
王宗载能看到副本,他细看了副本,觉得不能不出来为自己辩护,如不辩护,岂不就承认了他陷害刘台,向张居正献媚?他与于应昌在一起商议,如何上一辩疏。于应昌说,没有道理只听他们的,皇上降罪,只听处分吧?王宗载冷笑,你当皇上有道理,如果他有道理,早就在处分前面几件大事上,能分个青红皂白了,但他根本不愿说清楚,只听得人弹劾张居正的儿子、王篆的儿子,就不管不顾,一起拿下。这有什么道理可讲?你说刘台对,我说刘台弹劾座师,就是公报私仇!刘台被处置,有人不服,我以为做得对,是正义伸张,是我们找到了刘台作恶的证据。我们就拿出这些证据来,看皇上怎么下旨吧?
于应昌说,听说刘台的弟弟刘国八在酒楼上与言官一气,他素孝服色,跪磕出血,泣血以求,言官无不感动。这是你我不能做到的,何况刘台已死,再无起复之可能,只能把原来处治此案的官员罢免,我们看来要倒霉了。王宗载不服,他想,就是拿下张居正手下的庞清、冯昕、游七,也不一定会拿下我们,有人提出刘台,我们总得搏一搏,决不能未搏先输,束手就擒。
王宗载想,当初谢炔之事是原任国子监监丞刘伯朝、举人刘寿康弄的,二人是刘台的同宗,与刘台有怨,王宗载找了他们两个人,要他们出面弹劾刘台,正巧赶上刘台买谢炔家的土地,因刘台压价使得谢炔心怀怨恨。刘伯朝就与刘寿康二人去找谢炔,告诉他,刘家人也不服刘台以势压人,谢炔一见有刘家人帮忙撑腰,更有告刘台之心。吉安的推官陈绅一听,马上趁伙打劫,也来帮着陷害刘台。王宗载一勘问此案,有主告的原告人谢炔,有刘家的族人刘伯朝出廷对质,有吉安推官陈绅帮忙作证。有这三头六证,才使得刘台有口难辩。
如今王宗载想着,这些人都在,得让他们出面来说,是他们告刘台的,王宗载不过是听了他们的诬告,至多也就是一个失职罪,有什么了不起?
万历拿到了王宗载的奏疏,他问申时行,是不是要审明此案?申时行叹气说:"一旦上来了,拿到了内阁,六部人人皆知,六科人人望风,不解决是不行了。只怕皇上一揭开此案,便人人望风而至,个个闻风而动,大大小小的案件都得一一审理,那就要费些时日了。"
万历说:"也罢,那就审吧。刑部侍郎刘一儒提请会同官员议拟此案,我就让他们去审理吧!"
申时行说:"此案也不算是大案,原也不是在京城发生的,就由当地抚按处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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