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文笔极佳,他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第一,后授修撰,再任左庶子,掌翰林院,自万历五年由礼部右侍郎改吏部,因张居正极是赞赏他的文笔,不与万历朝代的艳丽奢华相近,又能与人相安,方在归家葬父时将他举荐入阁。申时行最大的特点是沉稳,遇事从不慌乱,每事必深思而后行。他对于皇上去自己家,自己奏张居正之事,心里实在后悔,但要他说出来,他又不肯,只能那么默默地与许国相对。
许国说:"我是新入阁的,对皇上说此事不便,还是请首辅上疏,我附议一下为好。"
申时行说:"不可,只能看一看再说。"
言官们额手相庆,他们又扳倒了张居正,拿下了张居正,把权倾朝野的元辅大臣也拿下了,就是他死了,还能他从太晖山的坟墓里揪出来,要他再重新面对言官,真是解气啊。
庆祝不可无酒,众言官再聚在居天酒楼,欢庆胜利。
刘国八仍是素衣孝服地来了,他从街头上开始磕头,一步一喊:"皇上圣明!皇上圣明!言官清流!言官清流!"
刘国八一磕头,路人便起哄追随,有孩子跟着叫喊:"皇上圣明,皇上圣明!言官清流!言官清流!"
刘国八来到酒楼前,他磕头上楼,一直磕到了二楼,向所有言官行礼,大哭说:"我哥哥在九泉下也该瞑目了,他会让我谢谢诸位清官,大清官!"
刘国八一一磕头,言官们当仁不让,受了刘国八这一个个响头。刘国八磕完,来给言官们斟酒。敬酒一巡后,陈三谟说:"我们扳倒了大奸臣张居正,这是言路的大胜利,来啊,我们痛饮一杯!"
有人说:"我不喝这一杯酒。"
众人闻声相看,却是左都御史赵锦,都感到惊讶,不知何故。
按说言官中最应痛恨张居正的,就是这个赵锦。张居正"夺情",南京最先站出来反对的就是工部尚书费三旸与赵锦。每逢张居正行新政,赵锦都有异议,他认为,大明朝不能操之过急,凡事像张居正那么做,实在是急切了些。这些话给张居正听到了,他命给事中费尚伊奏赵锦讲学谈禅,妄议朝政,赵锦只能上疏求退归家园。赵锦是三朝老臣了,严嵩当政时,就与严嵩相忤,至张居正死时,万历十一年刚刚被起复,用做左都御史,成为都察院主官,其时已是六十八岁了。他有什么话要说?
赵锦说:"从前世宗籍没严嵩家,便是想得多了,搜得少了,人们传言严嵩富可敌国,这一句话传错了。一搜查籍没严嵩家产,能怎么样?只能使江西诸府县不得不到处搜刮民财以充其数。张居正是擅权,但他不是奸臣,把他的赠谥与儿子官职统统拿下,已经做到头了,何必再赶尽杀绝呢?"
陈三谟说:"权臣不奸,说到哪里去,也没有人相信。赵大人从前也受张居正迫害,是我们言路把赵大人请回来的,没有言路上疏,你赵大人能回到北京来吗?我们原是想请海瑞海大人主持都察院的,海大人不来,我们才请你赵大人来主持都察院。赵大人,都察院是一清净之地,张居正擅权专国,就是有罪,皇上不治他的罪,我们言官是做什么的?就要穷追猛打,把一切罪臣都揪出来,让他们显出原形!"
赵锦说:"我是张居正迫害过的人,最有资格说话,我比起你陈大人来,是不是更恨张居正?但恨是个人恩怨,我说的是正理,凡事强不过一个理字去。刘公子也在场,刘台在世时,我们或许也要说他的不是,他心内猜忌,方才上奏要与张居正一斗,先起私心,再有一疏,如果不是受过不平,他怎么肯上疏?要不是张居正迫害刘台,刘台怎么得言官大力吹捧?凡事都得有个度,你们这么做,是不为大明朝着想。"
陈三谟觉着不好听,他说:"赵大人,你说我们不为大明朝着想,你是说我们言官都有私心?此一番弹劾张居正,先从刘台案起,连伤我两员大将,御史孙继先、曾乾亨二人都为刘台案而被外调,着降一级使用。这是大损失。为了刘台吗?不光是为了刘台,也是为了言官的清白。赵大人,你不能不想这些吧?"
赵锦说:"老朽六十八岁了,也不在乎升迁罢黜了,只想忠告你们,再陷张居正,后果不堪设想。一个国家,不一心求安定,天天只搜求哪一个人有过失,要治他的罪,这不是道理。要多鼓励,多行善,方才有好后果。"
陈三谟大笑,说道:"赵大人,你是老了,怪不得当初张居正派给事中费尚伊弹劾你,说你讲学谈禅,妄议朝政。看来这八个字对你真是量身定做的,丝毫不冤枉你呀。"
众言官大笑。
赵锦一声断喝:"笑什么?只怕用不了多少年,你们便笑不出来了,要么是你们自己,那便是你们的儿女,到时只能为自己的命运痛哭了。好,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么弄下去,国将不国,万历朝会毁在你们的手里!
陈三谟说:"赵大人,我明白了你的话意,你是说,无论张居正怎么折腾,也不会把大明朝弄垮,只要我们言路一弹劾奸佞,大明朝就会垮了?"
众言官大笑。
赵锦慢慢起身,说:"我人虽老了,但眼神还不错,我看到了言官的可怕之处。你们自以为是,自命清高,有的只是私心,心胸狭隘,没有仁厚宽恕,这怎么能做言官呢?上天有眼,会看到你们的罪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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