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笑了:"他说,我不治你罪。"这像一个孩子在说话。
他命人进来。
进来的是张宏,他听从皇上的命令。
万历说:"宫中缺少什么女官?"
张宏一时不敢答话,不明白万历要做什么。这个女人是张居正的侍妾,怎么能让她做宫中的女官?让她在宫中长住?那很不合适,万一她对皇上心起杀机,那责任可不是他司礼监掌印能担承的。他说:"皇上,让她出宫去吧?"
万历一声重喝,大声问张宏:"我问你,宫里有什么女官之职,要最大的官职?"
其实明代宫中自太祖起,便设尚宫女史,这官职不小,要管着妃嫔们学一些圣贤训诫、做人道理。张宏一听皇上重喝,便明白了万历的心意,他跪下说:"皇上,宫里就缺一个尚宫女史。
万历说:"你下去吧,把琴依带去,我要册封她做尚宫女史。"
琴依说:"我不做你的尚宫女史,你放了张家人,我要走,我不在你这里。"
万历说:"你再说,只能一死,把她带下去!"
琴依想,她向皇上讲她的道理时,皇上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呢?她想冲皇上怒吼,想对皇上吼,他只是一个荒淫无耻的国君,是一个无能的皇帝,但想到张居正的家人,想到他八十多岁的老母,想到他的四个儿子,她默默起身要走了。
张宏说:"你不给皇上磕头谢恩吗?你敢不给皇上磕头?你得给皇上磕头!"
琴依不管不顾地起身走了。
锦衣卫都指挥曹应魁怕皇上追究责任,他一定得把张居正的财产弄出来,就是牵扯上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诏狱里人满为患,张家人是关在独牢里的。曹应魁去看张家的人,他有一点儿惊诧,张家人给关在牢里,竟也不失规矩,张母坐在铺草上,张妻坐在一侧,二儿子张居易坐在另一侧。张居正的四个儿子都侍立着,张居易的两个儿子站在另一旁,偶尔累了,他们依在墙边站一会儿,再过来侍立。
曹应魁问看守:"他们真的就这么站一天?"
看守说:"真是宰相人家,规矩真严,从早到晚,一天都这样儿。"
曹应魁过来,叫人扯出张敬修,说:"我告诉你,你得交待出来,你们张府的珠宝玉器、金银浮财,都弄哪去了?"
张敬修说:"我跟你去。"
曹应魁把张敬修拉到了审讯房,他喊道:"我告诉你,别看你是宰辅的儿子,但你现在只是一个平民,连进士都不是了,你神气什么?张居正死了,你也神气不起来了!你说,你家的珠宝在哪儿?"
张敬修说:"你要我家的珠宝是吗?我告诉你吧,我父亲说,我们四个儿子就是他的珠宝。"
曹应魁说:"你父亲看你们几个是珠宝,我看你们几个是活宝,是废物!你说,珠宝藏在哪里?"
张敬修说:"没有珠宝了,都搜走了,怎么还有珠宝?"
曹应魁喊:"动刑,给我动刑!打他,看他招不招?"
锦衣卫们应声吼喊,给张敬修动刑。
张母对儿子张居易、几个孙子说:"你们都过来,给我听着。"
众儿孙过来了。张母说:"一进了牢房,我就叫你们站在墙边,受得住受不住?"
二子嗣修说:"我受得住,没什么了不起的。三子懋修不语,四子惟修最小,他说,我也受得住。"
张母说:"你父亲为官,成为大明朝最大的官,我说,一天有三道谕旨,你就快坏了。当时他不信,现在真就坏了,还是在他身后。他活着,你们也享尽荣华,现在他坏了,你们就得受苦。这没有办法,你们要既能享福,也能受得住苦才行。"
张懋修说:"父亲的事,干嘛要我们承担过失?"
张母一吼:"因为你是张居正的儿子!你在张府,怎么没想到有今天?你凭什么两科三进士,你们都是靠本事考中的吗?还是像那个王篆一样,两个儿子都因为有一父亲才取了进士?
张懋修说:"父亲死后,首辅张四维不也是两个儿子都中了进士,皇上怎么不追究他?"
张母说:"你是张居正的儿子,他是张四维的儿子,不一样。"
张懋修不服。张母说:"懋修,你自幼便性子弱,你要记着,人早晚有一死,死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父亲为大明朝做事,会有一个公论,你懂吗?"
张懋修哭丧着说:"只怕到了那一天,我们都死光了。"
张母说:"死光了也有公论,你得挺住。居易,你听哥哥的,此时要管着几个侄子与儿子,知道了吗?"
张居易在朝听哥哥张居正的,在家听母亲的,他很是孝敬,连忙应是。
张敬修给打得受不住了,轻声呼唤:"父亲啊,你睁开眼看看吧,看看这些锦衣卫,他们有多凶!"
曹应魁很同情他,说:"你受不住的,招认了吧?少受些苦,你说,你家的珠宝玉器是不是转移到了王篆家,还是转移到了曾省吾家,或者是高志进家?"
张敬修咬牙说:"我明白,你要我一招,便去搜刮那些人家的财产,我就是不招,根本没有那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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