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痛得大叫。
有人说,你叫什么叫?喊什么喊?你奸污人家许大人的妻女时,你怎么不叫,你怎么不喊呢?
有人说,他那时也叫,不过那是淫叫。
再有人说,你要叫一下,叫一声,来一声淫叫,我便放过你一刀。不然我就再一刀上去,你还是疼。
王安只好学淫叫,但学得不像。众人说,这像什么你?像是孩子玩儿,不行,不行,还是挨一刀吧!
再削他一刀,这次血流得更多了。
再上来了一个老人,他是一个老生员,先对着北方一揖,说,皇上在上,生员方有震给皇上磕头了。对对王安说,你败坏了生员的声誉,你坏了生员的品行,败坏了生员的名声,像你这种败类,当鸣鼓而攻之,当食其肉而寝其皮。
有人说,那是,老大爷,我们把他凌迟了以后,把他的皮送与你,你晚上当褥子睡吧!
再上来人削王安,他疼得昏死了过去。
一直到了夜晚,还没把人折腾死,人们还有兴趣,竟挑灯夜战。有人说,累了困了的,回家去睡,我们晚上打发他,一保不削死他,明天天早上还是一个活人,你们再折腾他好了。
折腾到半夜,王安哆哆嗦嗦说:啊,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人们毛骨悚然,问他看见了什么?王安说,我看见了许大人,看见了许夫人,看见了她……
天亮时,王安死了,再也没有人理睬他了,甚至没有人愿意埋他。只有衙门的差役找了两个埋尸的,给了三两银子,才把王安拖去乱葬岗子埋了。
申时行接到了淇县的捷报,官兵报说,用兵一万,招募兵勇用银两数万,擒下王安及乱匪十人,但因王安在淇县乱事时奸辱县令许竞妻女,民愤极大,故民众当街以凌迟罪处死王安,且将乱党十余人乱石砸死。
阁臣接到揭帖,已是半月之后了,其时申时行与许国、王锡爵三人正坐在西庐处理事务。王锡爵说,皇上对于淇县的事务处理,一拖再拖,竟把淇县的动乱拖得平息了,真是大明朝之福啊。
许国说,也不是所有的乱案都能拖平息了,蕲州的梅堂起事,拖了两个月没有派兵,如今梅堂已夺了三个县,声势越来越大。
西庐里很暗,申时行在地上来回地走,又站在堂前看窗外。窗外很静,没有人来往。忽地没了来来往往的内侍,让人觉得不大正常。申时行忽地省悟,皇上近来不大早起了,每天早晨他们阁臣议事,庭外都是静静的,没有人走动,大珰小珰们不再早起了。皇上不起早,大珰小珰们自然不必早起了。
这不是好兆头。
乾清宫是沉静的,远远看去,阁前没有一个人影儿,阁兀立在风中,风摇动檐铃发出微微颤响,能看得到树影,听得见风声。申时行想,梅堂的人登高一呼,立时聚集上万人马,真是可怕。但皇上并不怕这个,他只怕自己没有银两,他虽说是听了申时行的,减了江西的瓷器,但最后竟是对申时行笑着说,减了江西的瓷,还是对的,你猜为什么对?申时行说,减了民税,少了岁贡,民不贫了。万历笑着摇头,他说出一句,令申时行顿时语塞。万历说,我的瓷器在内市上更值钱了。
申时行心里明白,是万历把瓷器拿去内市卖了,虽说卖的件数少了,但得到的银子一点儿也不少,他才乐了。如今皇上有招法了,凡是阁臣报上去的事务,凡有棘手的案件与奏疏,他都不报,不拿出来议,也不拿出来处理,只是把它丢在宫中。申时行与许国等大是挠头,要是所有的事务都如此处理,大明朝还能守得住这个国吗?
他更担心的事还是努尔哈赤,他知道这个建州的土蛮很是厉害,只短短几年,便扩大了队伍,壮大了地盘,他能把建州周围的几十个土蛮部落聚成一起,这会儿又攻破了鄂勒浑,尼堪外兰逃走了,一直逃到了明军营中。明军都督李如松呈报,要不要替尼堪外兰出兵夺回鄂勒浑?
三位阁臣对此事意见不一。许国说,要夺回来,尼堪外兰是一个大部落,要是让努尔哈赤占了,岂不是让他有了更大的野心?努尔哈赤在北方如果统一了各大部落,就成了大明朝的死对头。
王锡爵说,南方番寨事儿也多,要多派兵围剿,如果番寨真的夺了县府,南方便尾大不掉了。北方再怎么出事儿,他也来不了燕北,你怕他什么?一些游牧民族,岂能更大?他们没有什么谋略,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要那个努尔哈赤再大些,也没关系。
申时行没有出声,他觉得大明朝正在剜肉补疮,问题是,哪里是最致命的伤口,必须把那个伤口掩藏起来,不给别人看。但哪里是最致命之处呢?
申时行担心的,是万历皇帝的贪婪与骄奢淫秽,这是最大的祸患。他此时已经知道了内市的收入,听得大珰张诚说,皇上从内市每一年要收入近百万,难怪要他要取缔内市,万历只是支吾不语,压着不报。有御史上疏说内市出售珠宝,与大内有直接关系,宫中盗窃与外面买卖成了一体,岂不是官贼一家了?但你听万历怎么说,万岁历说,此话说得真是难听,哪里有那种事儿?官贼一家,从来官就是官,贼就是贼,怎么会官贼一家?
申时行想着,如今正派巡抚徐元泰、总兵李应祥前去破番寨,每一派兵,便得送精米粮草,银两动辄十数万,多至百万。破一小寨便得如此,要是与努尔哈赤开战,那要动用多少银两?再说大明朝有没有这么多的银两与建州的努尔哈赤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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