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说,内操其实不关我们的事儿,只是关碍着公公的名声,关碍着公公的责任。公公想想,内阁顶多是听着朝官、言官的斥责,但罪过在谁身上?一旦出了事,谁也顶不住的。
张鲸说,申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好这件事。
乾清宫。万历没有给申时行好脸色,果然是为申时行向慈圣皇太后要银子的事情。听着他分辩,万历十分生气,说,你赈你的灾,与太后有什么关系?赈灾是户部的事儿,交与户部办就是了。你找到太后,搜刮宫中财物,赈灾,赈灾,有的是灾,京师今年就是旱灾,再就是地震,还有雨灾,今年还会来什么灾,天怒人怨,你赈得过来吗?
申时行说,赈不过来也得赈,这是皇上的事儿。
万历说,我不管,这是你的事儿,你给管好了。你是首辅还是我是首辅?张居正不好,他专权擅国,好啊,你也专权擅国,好不好?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也专权擅国一回,你干不干?
吼声在阁里炸响,申时行几乎被窒息,阁里的藻井在眼前闪,万历的吼声挟疾风骤雨,挟闪电雷霆。申时行不知道万历为什么会那么恼火赈灾这件事,对阁臣如此不满。万历的脸是苍白的,有时失血,有时光滑,申时行几乎看不到岁月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万历吼时声音有些嘶哑,叫声在阁里变尖变细,刻在阁楼的楼窗上、台阶上,一次次把申时行击晕。他看着万历,眼前闪过他前任的八个首辅,只有李春芳与张四维还算是全始全终,其他六人是翟銮、夏言、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①这六个人或遭软禁,或受刑处,或死后被夺谥,连身后家人都不得安宁。万历头一次对阁臣发火,竟是对申时行大怒。
申时行屏住呼吸,他不愿再与万历争吵,他也不能与皇上争吵。他知道,万历对张居正一日三谕,视为股肱,但他也看到了,张居正一死,万历马上查抄他的家,把他的儿子也弄死了。
万历仇恨张居正,但这会儿他的脸面竟是气得扭曲了,申时行没料到,皇宫求赈怎么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他瞪眼看着万历,心生酸楚。他跪下说,皇上啊,要是皇上怨时行,就此放时行归乡去吧?像是张四维,像是李春芳,别像张居正,时行可不愿做张居正啊。
万历没想到申时行会说这个,他愣了一愣,说,你走不了。
万历只从朝廷的政事需要上想申时行,从他自己需要申时行上想,根本就不顾忌他的心情。万历瞪眼看着申时行,看着申时行在他的暴怒之下表现出来的战兢与畏惧,心里想,张居正当年也这样,总是喋喋不休地说要归隐,怎么就没听说哪一个内府的大珰小珰说归隐?看来文官还是矫性,动不动拿归隐来对付他,他们就不知道自己与张诚、张鲸一样,都是皇上的奴才吗?天天闹灾,上天也与他万历过不去,怎么就不像张居正在那样,就连俺答也与大明朝和好,边事每每安宁?申时行一当首辅,天下竟灾祸连连,破烂不堪,只是万历十五年这一年,天下便成这个乱样子,真是触目惊心!万历从心里生出忧愤,难道上天不给大明一个治世,还不给他一个安宁吗?
申时行看来是太不识时务了,在万历龙颜大怒的时候,他竟还说:大雨把京师的一些房子都浇塌了,灾民流离失所,请皇上派人去赈灾,这件事是当务之急。皇上有申斥阁臣处,时行领罪。
万历说,你领什么罪?天大旱,我去求雨,也求了;我去感谢苍天,也感谢了。你还要我怎么做?
申时行说,要赈灾,这是最主要的。
万历心里担忧,天怒人怨,为什么?他责问申时行,你说你说,我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申时行说,皇上要少贪欲,少玩乐,天下便得安宁。
万历心里不服,他在内宫里玩一玩内操,就没有了安宁?上天就管得那么多吗?他与妃嫔淫乐,与上天何干?上天就非要管束他吗?京师大旱,再是瘟疫,又有地震,再有暴雨,这个十五年岂不是要他难过?他问申时行,要多少银子才能弄好这些?申时行说,暴雨还在下,房屋还在倒塌,皇上总得拿出五六十万两银子来,没有比这件事更大啊。
万历说,你走吧,我知道了。
向谁要五六十万两银子?
万历有一个习惯,就是一旦有事儿,他首先会想到从谁的身上可以敲榨银子。为申时行提出的赈灾需要的五六十万两银子,他想到了权臣,但申时行、王锡爵、许国三位阁臣都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他们没有多少银子。只有张诚,张诚做了几年的司礼监掌印,要他们拿好了。
万历命人叫来张诚。
张诚这会儿渐渐的不输与冯保了,在皇宫里变得专横跋扈起来,他与冯保一样,也愿意写上一篇字送与小珰,他也愿意掉掉书袋,对人说起话来,总想表现点书卷气;行走时无声,但一吼喝起小珰来,中气十足。他还学着像冯保,努力将声音弄得粗一些,壮一些,疾言厉色,令群珰畏惧他,皆看他眼色行事。他又没有冯保那点儿能耐,不耐烦与申时行、王锡爵深交,只是喜欢与张鲸等内竖交往。从张诚这一任,内府的人不再像过去了,人人称他为干爹,或是称大哥,张诚把皇宫内府弄成了狼狈为奸的一群一党。
万历看着张诚,问他说,张诚,你说,这大雨下得太久了,是不是上天对我有什么不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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