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把“申禁人民无得出海与外国互市”定为国策。朝廷则实行一种非常可笑的朝贡贸易的形式:中国是“中央之国”,周边各国都是藩属,藩属国要接受中国皇帝的承认与册封,要派遣使节到中国觐见皇帝,呈献贡品,并且接受皇帝的赏赐(回赐)。名为朝贡与回赐,其实就是贸易,因此叫朝贡贸易。当然在朝贡中也附带进行一些商人间的贸易,但规模很小,仅局限在市舶司,而且朝贡毕竟不是经常性的。而即使是如此小规模的贸易,到嘉靖二年也被禁止了。由于日本人内部为了争夺朝贡贸易的特权,在宁波港发生械斗。明朝政府以此为借口,关闭市舶司,中止了所有朝贡贸易。但贸易是客观存在的需求,禁是禁不了的,于是国家海禁,民间必然走私。
海禁与走私是对立面,海禁要用武力,走私就要武力保护,对立必然导致军事的对抗,到了一定程度就会爆发成大规模大范围的动乱,甚至是造反,于是就有了倭寇之乱。刑部主事唐枢写给浙闽总督胡宗宪的信中说:“商道不通,商人失其生理,于是转而为盗”。领导戚继光、俞大猷主持浙江抗倭的谭纶说:“诸货皆一切禁罢,则有无何所于通,衣食何所从出?如之何不相率而勾引为盗也”,明确的道出了倭寇之因。
而谢杰(右副都御史)在《虔台倭纂》中则说得更为透彻:所谓倭寇“皆潮人、漳人、宁绍人主之也……漳潮以番舶为利,宁绍及浙沿海以市商灶户为利,初皆不为盗……抚设而盗愈不已,何也?寇与商同是人,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始之禁禁商,后之禁禁寇,禁愈严而寇愈盛……于是海滨人人皆贼,有诛之不可胜诛者”。
如此说来所谓倭寇之乱其实也是官逼民反,其性质和历史上的农民起义并没有什么两样,至少它是中国的内部动乱问题。虽然其中有少数日本人,但那是被中国人雇佣的,与日本侵略或者日本海盗是搭不上边的。其实当时人对此是清楚的:“官兵利于斩倭而得重赏,明知中国人,而称倭夷,以讹传讹,皆曰倭夷,而不知实中国人也”。即使是官方的《明史─日本传》也说倭寇中日本人只占十之三,而当时人的著作中的说法是“倭奴直十分之二或十分之一”,而实际可能更少。汪直等人是作海上贸易的,与日本联系密切,于是从日本雇佣了,其实也可以说是骗了一些人来当兵,“华人狡,善骗夷”,日本人在倭寇中的地位其实很低。而地方政府和官兵为推卸败之责,夸大胜之功,“明知中国人,而称倭夷”。在当时是掩耳盗铃,到后来就成了“以讹传讹”,于是明明是中国人自己的动乱造反就成了“倭寇”,就座实成为日本海盗了。
作为造反者,倭寇之扰民当然也是事实,但倭寇本是当地之贫民,劫官府、富户有之,扰民并不烈。从当时的一些记载来看,不少镇压倭寇的官兵扰民更甚,而倭寇在沿海地区的普通老百姓中却拥有广泛的支持。万表(都督同知)《海寇议》等记述:当地百姓“明知海贼,任其堆货,且为之打点护送,如铜钱用以铸铳,铅以为弹,硝以为火药,铁以制刀枪,皮以制甲,及布帛、丝棉、油麻等物,大船装送,关津略不盘讯,明送资贼,继以酒米”;“近地人民或馈时鲜,或馈酒米,或献子女,络绎不绝”;“滨海顽民每见官兵动静则星火徒报,官府密令哨探则推避不从。宁杀可爱之身而不忍背不可附之贼。”;“兵入其地,询贼情形,问找道路,悉为所误”。
这可几乎是要“军队和老百姓,咱们是一家人”了,和我们想像中烧杀抢掠的倭寇印象可差得太远了。倭寇之本意在通商,倭寇首领王直的口号是:“要挟官府,开港通市”,他在给朝廷的《自明疏》说:“窃臣觅利商海,卖货浙、福,与人同利,为国捍边,绝无勾引党贼侵扰事,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夫何反罹籍没家产,臣心实有不甘”。通商之利巨,而通商需要稳定的环境,即使为了自己的利益,倭寇也不可能如流寇那样劫掠无忌。
而且应该说倭寇还是一次有进步意义的历史事件。虽然动乱总会带来破坏,但倭寇是对海禁的反抗,是闭关自守的中国为争取开放,争取走向商业社会,走向海洋,走向世界的少有的一次抗争,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自发的一次表现,其积极意义绝非一般的农民起义可比。
那是一个屠杀“天才”的时代。天才的商人和经营家汪直被逼得“转商为寇”、人头落地,天才的战将戚继光在郁郁不得志中死去,天才的海洋战略家胡宗宪在狱中惨死,天才的改革家张居正死后被抄家灭门。然而,最凄凉的还是天才的绍兴文人徐文长,这个曾被胡宗宪独具慧眼看中的胡府幕僚,虽曾“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徐文长后来疯了,袁宏道的〈徐文长传〉称,晚年的徐文长有时用斧子砍破自己的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有时用“利锥锥其双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在麻木和懦弱一手遮天的年代里,所有清醒和理智的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像王直、胡宗宪、张居正一样知其不可而为之,最终被同胞们陷害;要么像徐文长一样先是佯狂愤世,最终疯狂自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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