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_赤军【完结】(301)

  裴该笑道:“若易炼制,则非上古秘术了——未知卿可愿为我试炼之?”

  彭晓假装犹豫地回答道:“真硝多产西方,古书有云:‘硝石出陇道。’徐方恐不易寻……朴硝略易得,却恐不是。此非一二日之功也。”

  裴该知道他在讲条件,便即直截了当地问道:“先不论时日,不知卿所需几何?”

  彭晓暗喜,急忙答道:“晓愿为使君试炼之,然裸身前来,实无余财以购置鼎炉、材料。且将踏勘徐方,搜寻真硝、朴硝,怕是白身不易行走,而为乡吏所疑……”

  裴该心说你不就是要钱和要官么?钱我有,空白职位也还不少。他也不跟彭晓讨价还价,当即决定:“便先与卿三百贯,若后有所须,再可向我索要。至于官身,今召卿为州循行小史,可愿为么?”

  彭晓闻言大喜,赶紧跪拜领命——随即裴该就把那枚残简给要索回去了,表面上是此物宝贵,不可落于人手,实际是怕被有识之士瞧出不真来……

  第四十七章 恩怨

  彭晓退出去之后,从事裴寂来报,说是陶司马求见。

  裴该闻言不禁微微一愣。陶侃虽然应命而至,在他幕中担任司马之职,但就外表上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热心,除了在与裴嶷和兖、豫都督司马张敞——他是祖逖派过来联络裴该,同时也迎接司马裒西进的——商讨军事方略的时候会发表一些意见外,平素默然不语,也从来都没有主动求见过裴该。故此裴该才疑惑啊,陶士行突然间不打招呼就找上门来,究竟为了何事?

  尊重他是“古代”名将,裴该急忙整顿衣冠,迎至门口。就见陶侃双手交叉,敛在腹前,垂首在门外等候,他的神情非常诡异,竟似乎有些许赧然之色,一张老脸也微微泛红。见到裴该迎过来,陶士行匆忙疾趋进门,躬身施以大礼。裴该赶紧双手搀扶,然后扯着陶侃的手就往堂上拉——没拉动,陶侃一甩袖子,断然挣脱,随即摆手道:“末吏此来,是……是有一人要引见于使君。”

  啊呀,陶士行竟然要荐才么?他所推荐的人,想来不会差啊,可是……他说话为什么要结巴?难道说是想引什么亲眷入我之幕,怕我疑他有私心么?古语云:“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只要是人才,我照单全收,你又有什么可害羞的?

  “不知何人啊,可即请来相见。”

  陶侃拧着眉头,嗫嚅着道:“此人……使君也曾有过一面之缘,昔日曾在陶某麾下任职,然而其人……彼……陶某并无向使君推荐之意,只是应其所请,引来与使君相见一面,该当如何处置,一任使君。”

  裴该不禁皱眉,完全搞不懂陶侃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得一抬手,意思是:赶紧请进来再说吧。

  陶侃转过身去,注目门外,招呼一声:“子赐,汝自来向裴使君请罪吧。”

  话音方落,就见门外坦坦然迈步而进来一个人。裴该定睛一瞧,此人是平民装扮,年约三旬,修身长面,一双吊眉毛极为惹眼——不禁大吃一惊:“王贡!”

  来人正是那在宛城之战后失踪,不知去向的王贡王子赐。就见王贡手撩衣襟,小步疾趋而入,见了裴该深深一揖——却不肯拜——态度倒也不卑不亢。

  陶侃喝道:“汝今是白身,如何不拜使君?”

  王贡笑道:“若裴使君纳我,自当以君臣之礼相见;若不纳我,且欲杀我,贡又何必枉自屈膝?”

  裴该彻底的一头雾水,忍不住就问陶侃:“此王贡昔日曾背叛陶君,今既落于陶君之手,何不杀之,而要引来见我?”你是觉得我肯定很恨这个人,所以想交给我来杀吗?那就该把王贡绑着押进来啊,如今这气氛又是怎么回事儿?

  陶侃嗫嚅着难以对答,王贡却继续微笑着说:“且由贡来回复使君吧——贡自宛城飏去,天高地阔,何处不可容身,陶公如何拿得住我?若非贡自投徐州,陶公又安能引我来见使君?至于陶公不即杀贡,乃是因为有负于贡也。”

  “陶君又何负于汝?”

  王贡又是浅浅一揖:“使君在上,而贡在下,身份悬殊,不当立语。否则我必须频频躬身,有若虾子,岂不可怜?还请使君归座,待贡备悉陈情。”

  裴该一瞪眼:“汝竟敢来投徐州,难道以为我不敢杀汝么?这便呼左右来取了汝的项上人头!”

  王贡笑道:“非止陶公有负于我,即使君也有负于我,若即杀我,岂能心安?”

  裴该怒极反笑:“我又何有负于汝?!”

  “使君,昔日若非王某设谋,使君又安能挥师宛城,一战而擒第五盛长,斩杀杜曾,既耀兵威于荆襄,又卖人情于江州,复掳得颍川荀景猷到徐方来?是贡实有恩于使君,使君不但不赏,而反欲杀我,岂非有负于我么?”

  裴该心说这是什么歪理?!你当初设谋要害我,被我撞破网罗,反戈一击,如今反而说这是为了我好,是有恩于我?世间哪有这般道理!当即一甩袖子:“一派胡言!”转过身就奔着坐榻去了,不过他没打算依照王贡所说的,坐定了跟他对话,而是想坐定了就下令拿人、杀人。

  就听身后王贡扬声说道:“贡是何等样人,想必荀景猷也曾与使君说起,不敢自诩智谋无双、谋略无对,然昔日能破陶公,可见多少也有些才干,何以竟起妄心,劝第五盛长与杜曾设宴欲劫持使君呢?即便劫得使君,也不敢杀,便勒索些兵马粮秣,非止得罪徐方,抑且留恶名于天下——终是同朝,并非敌国。若使君请祖豫州来问罪,第五盛长何以保安?说不得,要献了贡的首级向使君谢罪,以退去豫州军。第五昏庸、杜曾愚昧,贡与彼等不同,又何以出此下策,置自身于险地啊?想必使君心中必然有疑,又为何不肯听某一二语,以解其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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